十
他当真弄到了一顶花轿,也不知哪年哪月到寨中的,在公库的杂物堆里落了一层土。寨主叫几个小喽罗陪他去库中拣了出来,刷洗干净,还是有点灰扑扑的,只有那大红缕金彩绣石榴百子的轿帘子因为一直卷着,倒是鲜亮如初,金丝沿着茎叶笔走龙蛇,明晃晃托出一捧捧朱红晶莹的石榴子,硕大果实尖嘴朝一边歪着,钉珠片,喜气洋洋地无声地笑裂了它自个儿。
花轿在南街上一路招摇而过,后面跟着一支残缺不全的迎亲队伍。小喽罗们有的会吹,有的会打——其实没一个真会的,鼓着腮帮子大力地跟唢呐搏斗着,喜乐喧天,完全听不出什么调子,只是一阵呜哩哇啦,听着倒像有人在那里齐打伙儿放声举哀。当文旭安骑马走在这支队伍前头,他未尝不觉得那乐声的怪异刺耳,使人听了不安,屁股后头紧张杂乱的一片巨声,仿佛有什么可怕的东西在急急追赶一般。然而顾不了这么多了,他一向不爱骑马,但今天却特意借了寨主的紫电骝。那马太高大了,骑在上面有点摇摇欲坠。
迎亲队伍经过的时候,长街两侧的店家行人都驻足张望。没有一般小镇上街坊们亲热的起哄与追随,当然,他搬来这里不久,人还不熟……不过这里也不是一般小镇。
店铺里人们停下手中的交易站在门口,张大了眼睛呆呆目送他们经过。太安静了,满街只听到那声嘶力竭的吹打,淹没了一切。文旭安紧紧抓住缰绳,高坐在紫电骝的背鞍上,人与表情一般地板得笔直。他从小就不惯置身在这么多人的眼皮底下被观看,总觉得尴尬而恼火,好象自己是只耍百戏的猴子,但没有办法了。
他必须明媒正娶,做足一切迎接新人的架势,虽然在外头人家娶偏房原不必如此大肆张扬。花轿大马,大锣大鼓,新郎官身穿吉服前来迎娶,惊扰街坊,绕圈兜了大半个城把她从妓院里头接回家去,惟恐人不知道他娶的是什么女人。简直荒唐,这要在外面,谁家的子弟敢这么干,是要被父兄责打的,丢尽了清白人家的脸面。
他就是要让全城的人都知道他娶的是什么女人。
得让他们知道,她从此是军师的娘子,文家二夫人,这寨子里除了龙当家逝世的妻子,再没有哪家的女人比他们家的更尊贵。
他想。骑马穿过大街,他面上看不到将抱美人归的那种沾沾自喜。帽上金花摇摇晃晃,把一抹黄黄的太阳光照在新郎清癯文秀的脸上,他眯缝着眼睛,眼里流泻出的只是一种惘惘然的苍凉。
但是队伍停在牡丹院大门口,他轻轻勒缰下镫,向默默注视着的数十双眼睛抱拳大声笑道同喜同喜,命人把糖与果子分给小孩,然后一撩袍服,以少年人一般急不可待的步伐,欢颜入内,去接他的新娘。
鸨儿把连理送出来。人把她抱上花轿,她没穿凤冠霞帔,寨里这样东西难寻,一半也是她病得实在重,折腾起来换衣裳于病人不利。鸨儿找了件桃红棉袍好歹套在外面,两个人抬进轿子,回去的路上就快得多了,径直到家,因为新娘无法久坐,一口简薄的“嫁妆”箱子之外,还有个小喽罗提着今早熬好的一罐子药,回家热热还得喝。
文家收拾出一间厢房给她住着,早晚请大夫看顾,按方服药调养,这样一天天地好起来了。止住了血,人也渐渐精神起来,到过完年后,已经可以下地走动,轻些的活计也能帮王氏做点了。然而文旭安除了隔两三日到她房里问问看看,并不多坐,就是一家吃饭坐在一张桌子上,也没有几句话可说。连理在文家是安静得几乎隐形的一个存在,他出门时她才到他的书房里去,收拾收拾,抚着擦抹干净的书案,微微出着神,可以独自坐上一两个时辰。望着他平素洗笔用的青花小水盂,她的眼睛里仿佛有一点微笑在静静开放,但看仔细了,其实那不是喜色,也没有悲哀。在她黑而大的水杏眼里潋滟波动着的,只是淡漠的洁净,洁净到看不出感情。对这世上的一切即使她自己,也没有任何打算。
文旭安从玄泽堂回家来,坐到书案前,仰头望见窗明几净,半开着的一扇窗槅外头,衬着雪白窗纸那小院子里的一棵桃树开了闹嚷嚷一树的粉红花。三月了,蜂来,蝶来,花丛中缠缠恋恋,在这与世界隔绝的土匪窝里,花事也还是一样地按节按候。该开桃花就开桃花,该开菜花就开菜花,生命的喧闹与延续一板一眼踏着它的节拍,哪怕这小世界其实只是一艘沾不着地气的航行在大海中央的船,不定哪天说声沉就要沉了,谁也不知道自己的明天会走到哪里去。他沉浸在恍惚冥想中,仿佛看见四季所有盛放的花朵如火如荼,好象打翻了颜色碟子,带着蜂,带着蝶,就那样闹嚷嚷地于深渊之上沉没,那大片乱泼彩墨的任性色彩,几乎是悲壮的。
笔墨纸砚一样样整齐地摆列在案上,纤尘不染。屋里这样静,他觉得像有野老传说里隐形的狐女,或是什么精灵的手,曾经在这间屋子里每样什物上悄悄地拂过。他的家里栖息着一个看不见的女魂,良善、胆怯、隐忍的,为着什么人不能知的原因,每当没人的时候,就出来替他默默执役。
门开处,王氏端着茶碗进来,搁在他面前。
“相公今天回来得早。累了吧,喝口茶润一润。”
“今天寨里没什么事。”他仍然瞧着窗外,随口漫应道。
王氏顺着男人的眼光望去,笑道:“今年天暖得倒早,桃花都开了。连姑娘还折了一枝来给你插瓶呢。”
果然案头那个土定胆瓶里插着一枝桃花,上头一个个深红色的小圆花苞还没开,花枝欹侧,疏斜有致,孤寒清冷的模样,桃花像是梅花。映着素白粗朴的瓶,倒有几分画意。他瞥了一眼,转头端起茶来喝。
“连姑娘在家里做什么?”
“早上替你收拾了这书房,现在陪钦儿玩呢。钦儿想要一个布老虎,我腾不出手来,想必正磨着连姑娘给他做。”王氏在另一张椅上坐下来,叹道,“自从她来了,我倒轻省了不少。我说她病才好,不让她做事,可她死活不肯,叫她在床上歇着倒像要杀了她似的,到底拧不过她,如今家里大大小小的活计,她揽去了一半,要不是我按着,只怕连挑水烧火这些重事她都要包了。一个女人家,身子又不好,相公,人家现在在咱家里没黑没白地操劳,丫头不是丫头,娘姨不是娘姨,我这心里着实过意不去。”
文旭安沉默一会,道:“是不能叫她太操劳了。有空你多劝劝她,大夫说了,她的病……是要慢慢调理的,凉水也不能沾手,不然落下毛病,是一辈子的事。你跟她说说。”说罢又端起茶来,一口一口把茶碗喝得见了底,方续道,“——我不方便当面对她讲。”
“只怕她不肯听我的呢。”王氏望着丈夫,微笑道,“都是一家人了,也是为她好,这有什么不方便当面讲的。相公,难道你一辈子不和连姑娘说句话儿不成?你把人弄到家里,到底心里是怎么打算的,连姑娘就这么在咱家耗着也不是个事,终究也得给人家一个交代。难不成真叫她替咱们当一辈子佣人?”
文旭安摇头道:“贤妻不必说这些话。我接连姑娘来,全为看不过去她在那地方受折磨,我若不接她来她必是个死,这是救人一命的事,当初和你商议,你也不是不知道。我只是不忍心看着她被那些人欺负罢了,接她到家里,那是权宜之计,贤妻万万不可多心。如今若要把她……倒像是咱们挟恩市人,逼她委身一般,使不得。我想,先留她在家养好身子,待境况好些了,我留心替她寻个靠得住的好人……”说着说着,却咽住了。
王氏静静瞅着他:“相公,你我都明白,咱们进了这地方,这辈子怕是也出不去了。要能找个靠得住的好人把连姑娘终身许了,固然最好,只是却往哪里找去。当初你当着那许多人亲口说了娶她,把人家救了,若留她没名没份地在咱们家守一世活寡,岂不是救人反害了人么?相公,为妻嫁了你十来年,你晓得我若是那容不下人的人,当日也不肯答应你接她来了。我想着,连姑娘为人温柔和顺,这些日子料理家事,帮了我不少忙,你如果将她收了二房,叫她跟咱一心一计过日子,不比如今两个人见了面都不说话的强,也省得成日家尴尴尬尬的,我在家也有个伴。就是钦儿也很喜欢呢,整天跟在后头连姨连姨地叫着……相公你是男人大丈夫,既担当了人家的终身,不如索性把人救彻,也算是替公婆在那世里积点阴骘罢。”
他听了这一席话,非常震动。凝视着妻子微笑的温良的脸,他再熟悉不过的面孔……是的,她嫁了他十来年,始终是这样温良,不言不语、低眉顺眼地微微笑着,仿佛对于一切都没有意见,她是这样贤德的妻,她从来没在他面前一口气地说上这么多话过……他望着枕边人那张熟悉的脸,忽然觉得陌生。继而涌来的是羞愧、无措、甚至有几分被人看穿的恼火,莫名其妙地,他不知对谁暗自生着气,妻子细细淡淡的眉眼间,好象映出另一个他,不诚实的,不仅对她,对自己,他也是不诚实的……他愣愣地咬着嘴唇,听王氏又道:“据我看来,连姑娘必是愿意的。我时常和她聊天,她虽未明说,话里话外我听得出,相公,连姑娘对你实在仰慕得紧。她的命是你救的,便算她只是为了报恩嫁给你,那也比现在这样好得多。连姑娘在咱家这么不尴不尬地住着,她自己心中也是不安的。相公要是同意,让我去跟她说。”
“贤妻,我只觉这样太委屈你了。”他终于冲口而出,“我没让你过过好日子,如今还连累你跟我亡命天涯,成了见不得天日的人。贤妻为我,受的苦一言难尽,如今咱们自身难保,我怎能再娶偏房,这……这太对你不住,万万不可。”
“夫妻之间,什么对得住、对不住。女人嫁了人,自该随夫进退,古今都是如此,我又有什么可抱怨的。活了大半辈子,我也想得开了……”王氏此刻却没望着他了,眼睛惘惘地落向窗外也不知什么地方,脸上带着点定格的笑容,悠悠说道,“就是圣贤皇帝,又有几个一生都称心如意的呢。活在这世上,大约谁都免不了要吃点苦头的罢?相公待我已经很好,我心满意足了。我们又有了钦儿。不管落到什么地方,我想着只要咱们一家人能在一块儿就好。如今我什么也不想了,只要好好儿地把钦儿抚养成人……文家就这么一个根苗了,总得把他养大,将来我死了,到地下才有脸见公公婆婆去。倘若连姑娘进了门,能替你再生个儿子,那就更好。相公不要怕我多心,我若多心,又何苦说这番话。你高兴比什么都好——相公,难道你真的不喜欢连姑娘么?”
“难道你心中真的一点也不介意?”
两人的话几乎同时出口。王氏把眼光转回丈夫脸上,瞧了片刻,忽然笑起来,仿佛一个母亲看着任性不懂事的儿子一般地宠溺和心疼。
“我自然不能一点也不介意。说老实话,有哪个女人愿意把丈夫分给旁人。可是——可是我知道,相公,你是很喜欢连理姑娘的。”她轻声叹道,“我看得出。你对她实在欢喜得紧。十年了,你心里想些什么,这都瞒不过我的眼睛。相公是读书人,自从我进了你家门,你一直待我很好,从不对我高声说话,什么事都体谅着我,我们还生了个儿子……我心中感激你,可我们之间,好象……也就这些了。相公对我有多好我都明白,只是我没念过书,很多时候你说的话我都听不懂……其实,其实你也没对我说过什么……我不知道该怎么说,相公的心里有块地方,是我到不去的,那也不怪你,只怨我除了持家养孩子,实在什么也不懂。如今连理姑娘来了,她是个大家闺秀,琴棋书画,样样都行,我看到她时常在那里看你最心爱的那几幅字画,你和她一定谈得来的。其实——相公你怕是早就喜欢上她了,你自己也不知道罢。可我看得出来,你看连姑娘的眼神不一样,那不是可怜她,你……你是很想娶她的。所以我想,我除了为你添饭添衣,什么也做不了,相公有许多心里话不能跟我说,那是没有办法,你心里那块地方,只怕连姑娘才是到的去的人。既然这样,为什么你不干脆娶了她呢?我也不愿见你终日忧闷,要是连姑娘能陪你谈谈讲讲,让你开开心,身体硬朗些,那是我和钦儿娘俩的福分。”
文旭安喉间哽住了,说不出话来。他忽然起身,伸臂抱住了妻子,王氏被这突兀的亲热举动吓呆了,一径挣扎着,口里只道:“相公放手,大白天里,别……等会儿给钦儿看见……”
文旭安搂定了不放,低头看着怀中妇人半老的、驯顺平淡的脸,眼中有酸热的气流冲上来。心里没有喜悦,但只觉得凄凉难耐,一种广大的茫茫然的惨伤,好象是为了她,又好象不是,那说不清楚的冷冷悲哀,也不知是为了什么……
“文某对天发誓,终生不敢有负贤妻。”他一字字说道,“你待我这番恩情,文某此生难报难还。”
烛火在炕头小桌上低低摇曳,昏黄的光照在女人手中的活计上。夜已深了,连理尚未宽衣,坐在炕上,被窝铺开一半盖着腿,她埋头就着那点光亮专心地缝补手里的东西。发髻已经打开,披下来,遮住了她的大半个侧面,只看见鼻尖与一小块面颊,病后初愈的人,脸色还黄黄的,在那跳荡的烛光里明暗深沉,变成一种凝重的泥金色。她心无旁骛的神情使她显得端严慈悲,像一尊卸了莲座、不妆不饰的观音像,然而她渡不得这世上受苦的众生,她连自己的业债都不知道该往哪里赎。宽大的土炕上,她的身子这样渺小,从荒野来的黄土垒成了炕,依旧是荒野的黄土,荒野之上,睡着的都是无处可去的迷途人。
男人悄然立在门边,看了许久。她全心全意做着活计,竟未觉察。直到烛光陡然一暗,她皱眉用针尖挑了挑线头,实在看不清楚,猛抬头要剪烛花时,吓得浑身一颤,两手紧紧捏住了那件衣裳。
她把腿往炕里缩去,畏怯地望着男人,低声道:“文爷来了。”
“来看看你。”他的目光落到她手中的活计上,责备道,“这么晚了,怎还不睡?小孩子的衣裳,有什么要紧,你安心将养,等你好了,慢慢儿地做去,日子长着呢。病才轻些,倘若累着了倒是大事。”
说着伸手就去夺那件小衣服,连理闭着嘴只摇头,仿佛十分恐惧似的,攥紧了不撒手,两下里一扯,他还是把衣服从她手中拿走了,正牵着的那根线却给扯断了。针连着半段残线落在被头上,一时找不着,她看他一眼,默默低头用指尖去寻。
文旭安拿着钦儿的小罩袍,下摆撕了道口子,必是那孩子玩耍时不小心弄破了。她把那条破口连缀起来,正用丝线在那补痕上绣一只猛虎遮盖。已快完工了,他抚摸着虎尾上才扯断的一根金黄的线头,若有所思。
“你看你这是何苦,钦儿他小孩子家,穿得什么好衣裳。你今儿给他补好了,他明儿说不定又挂破了。三更半夜的,何苦费恁多精神给他绣这个。”
连理仍然低着头摸针,嘴角却露出微微的笑来:“小少爷喜欢这个。他前日说,他是属虎的,从前衣服上祖母都给他绣大老虎,小少爷想要老虎,他说穿着神气。横竖我也睡不着,就给他绣一只罢,不费什么神的,还差几针就好了——文爷,您还给我罢,我答应了小少爷明儿就给他的。”
她没看见文旭安把那件衣裳捏成了一团,五官也纠结成同样痛苦的一团,竭力镇定着自己,缓缓吐出字来道:“钦儿这孩子太不懂事了,怎么能叫你如此受累……的确……他奶奶从前……他每件衣服上都有绣虎……想不到,他竟还记着……当初是我不好,不该让老人家偌大年纪还为这小孩子做这个……早没想到……”
“太夫人疼爱小少爷,也是常情。”连理漫应道,“文爷真是孝顺。”
“孝顺……我是天下最不孝的儿子。钦儿的祖母——她是我害死的!”
她刚找着了针,正要拈起来,陡闻这话,手一哆嗦,不由得一下子揪住被面,针扎了指头竟也不觉得。一滴血慢慢流出来,黄线染成了红线。她仰脸望着他,惊疑不定。
文旭安僵直地站在炕边,面上似哭似笑。光从底下照上来,没把他的脸照亮,反而更显出那张脸上的瘦削,颧骨瘦得高高突起,使眼窝更深更阴暗,他看去像一具没入土的骷髅。
“我二十岁中了秀才,爹娘以我为荣,二老以为文家的门楣光耀竟要着落在我身上。谁知那以后屡试不中,连个举人也考不下来,爹娘陪着我寒窗苦读,家里凡事都不要我做,只让我安心念书应试。我一个男人,一年年在家里白吃白住,地里的活都是二老和拙荆操劳,有什么好吃的他们都舍不得吃,我娘过年杀一只鸡,自己也舍不得尝一口,全都想着我……而我就只会一次次地考,一次次地败……我是个没用的废物,心灰意懒,倒读了许多闲书,兵法韬略……可笑,我就只能到纸上去找我的雄心壮志,做我的白日梦,建功立业……从来百无一用是书生!”他并不看她,遥遥地对着空气中看不见的什么嘿嘿笑了起来,笑得很难听,“我爹说:‘考不中怕什么,多少人考了一辈子才得功名呢!安儿,你什么都不要管,用功读你的书,放心考去!家里有我和你娘呢,我们都还硬朗,你就真在家考一辈子我们也养得起你,你想上进,我们做爹娘的比什么都高兴!”——我吃的不是米,都是他们的血汗哪!到二十八岁,我终于绝了指望。我知道我这辈子和功名是无缘的了,家里一年比一年紧,我爹娘再也经不起下地劳累了,那时候凑巧有个机缘,一个朋友推举,我就到陕西,威远将军的府上去当幕僚。”
“刘将军?”连理脱口而出。
文旭安点了点头:“不错。威远将军刘震保,军功盖世,性子最是暴躁,一生杀人无算,在陕西,人们都叫他混世魔王。连姑娘,你也听说过他么?”
连理脸上一红,低下头去:“好象……好象有点耳熟。”她声若蚊蚋。威远将军刘震保,她没见过他的人,但他的东西她见得太多了。他和父亲交情不错——当然不过是官场上的交情,父亲的年纪比他大二十岁,在他面前却谦卑地自称晚生。逢年过节,家里打点送给刘将军的礼物是各项礼品重中之重,刘将军也有回礼,从陕西派人快马连驿送来,貂皮、银狐皮、没见天日的母腹中小羊身上剥下来的珠羔皮……一捆一捆,军功盖世的大将军连送人礼物也都离不了杀生,她拒绝父亲用那些裘皮替她制衣裳,她怕闻那股散不去的血腥味……威远将军的名号,她在千里之外深闺中也听得熟了,关于这个杀人不眨眼的男人,他的种种事迹或许她并不比陕西老百姓少知道多少。
还记得父亲每回收到了刘将军的回礼是如何受宠若惊,赶着写信去道谢,诚惶诚恐,卑躬屈膝,论品级父亲并不比他低,但“实力”,那是另外一回事,在父兄严肃的对谈里她所听不懂的……
这样的深谋远虑,终于也靠不上这个靠山么?洛阳姚府大厦倾颓,只在一霎之间。哗喇喇楼塌了,梦幻泡影的光荣,父亲一生苦心经营,到头来还是化作梦幻泡影……她神思恍惚,望着灯火,一下子不知想到哪里去了。
男人的声音冷冷地在头顶上继续回荡下去,他用了尽量平淡的口吻,仿佛在说着旁人的事情:“我做了幕僚,那是说得好听些罢了,其实仍然是个吃白饭的闲汉。威远府里养着二十多个幕僚,刘将军恐怕连我姓甚名谁也不知道。但终于是有了一点闲钱,除了吃用,我把省下的每月寄回家里,想给爹娘存起来买头牛。一年之后,陕西流民作乱,皇上旨命威远将军扑灭,其实那些作乱的流民也不过是老百姓吃不上饭,逼得动手抢点粮食糊口罢了,谁知那年晋陕冀三地大旱,遭灾的生民着实不少,人们没了活路,铤而走险,造反的竟越来越多,四面八方纷纷来投,乱党声势壮大,刘将军命手下将领率军与战,一连三战,败了三场,官军被那些流民杀了不少。刘将军大怒,斩了两员爱将,亲自出战。有一次他心血来潮,夜晚召集了这些幕僚到帐中,与我们商讨明日布阵歼除乱党的计划。实则他早已谋定,只是想炫耀一下以出心中闷气罢了,大家心里都明白,自是赞不绝口,但我那天不知怎么的,竟忽然觉得这阵势不对头,如果明日真照这样作战必败无疑。我知道刘将军一向刚愎自用,最听不得顶撞,可当时心头发昏,忍不住就说了出来,还把他布的阵东改西改。刘将军自然大发雷霆,当场就要将我推出杀了,两个兵绑了我临出帐门,他忽然又喝住了他们。
我回过头来,看到他的目光在我改过的地图上转来转去,最后亲自上前替我松了绑,他说:‘你改的很好,明天就照这样打罢。嗯,你很好。你叫什么名字?’
从此他将我视为亲信。第二天那一仗果然胜了,乱党经此重创,流窜逃亡,元气再也缓不起来。不到两个月,被各地官军逐一歼灭,作乱的头子给抓住了,全部立地砍了。受这场兵祸牵连丧命的人不计其数,我没离开过刘将军帐前,但我听说晋陕冀三地的官府那些日子没干别的,天天忙着处死反贼余党,杀得血流成河,刽子手的刀都卷了。其实哪里有这许多余党,大多都是当地乡民,父母官为了邀功,不分青红皂白捉来杀掉,凑人头数。这些百姓都是冤死的……是我害了他们。
我心里已经悔恨莫及,然而刘将军很高兴,皇上因为这场军功又晋了他的爵,凯旋回到威远府后,他大力提拔我,为我单造了一个宅子,薪俸丰厚。我想把爹娘接过来,但二老说住惯了,不愿意离开家乡,只把我妻子和儿子送了来。我没法子,只好尽量多给爹娘银子,他们花不了,就请他们替我拿这些钱多做善事,救济可怜人。银子,银子有什么用?我造下的孽,那些无辜的人命再多银子也买不回来了……我知道我会遭报应的……早晚要有报应的!
不久西疆蛮夷进犯,圣旨又命刘将军带兵平定。我仍跟着他到了军中。平了这次战乱之后,刘将军越发倚重我,什么事都叫我参详参详,那时我的名字在西边已经有许多人知道,百姓们又怕我,又恨我,在他们心中我和那混世魔王怕也没有什么分别罢?……呵呵,其实,其实又有什么分别呢?刘将军用刀杀人,我用笔杀人,一般是杀。可是因为驱逐了骚扰边民的蛮夷,百姓的日子略为安定,不免又有许多人对我感恩戴德,这就是老百姓,为了魔王偶尔的一点点慈悲,也会把魔王当成菩萨来拜。他们替我取了个浑名,叫做横扫千军文铁笔,一时也是风光无限了,可我日日夜夜,一合上眼便见到满地人头,那些冤魂,我知道他们是来向我索命的。
我的罪孽太重,没法还,我只想补得一点是一点,替我儿子积点德。跟着刘将军打过几次仗后,去年我们回到将军府休养,过不了几天清闲日子,刘将军一日忽然震怒,下令捉拿陕西境内有名的读书人,凡是捉到的都杀了,我打听之下,才知道原来是几个文人恼恨流民之灾中他滥杀无辜,作诗作文,明讥暗刺,大家彼此唱和,一时流传很广,还编了儿歌教给孩子们唱来骂他。不知是谁为献殷勤图出身,搜罗了这些诗文和作诗之人的名册上报给刘将军,于是陕境之内,文人墨客大祸临头。刘震保长年坐镇西陲,天高皇帝远,他就是土皇帝,陕西一省,他说声杀谁,哪怕是孔圣再世也逃不了一刀之厄。许多鸿学大儒都列在名册上,就连一些原本并无讽刺之意的人,只因诗文中或有字句沾了点边,或是无心说错了一句话,被他派出的耳目和奸诈小人听见,登时罗织罪名,锒铛入狱。连同陕西邻近之地,文字之祸祸延千人。刘震保立誓要将胆敢与他作对之人斩尽杀绝,命我主持此事,我不忍见许多傲骨文人丧生在这莽夫的刀下,便进言说名册上不少儒士都是当今圣上有意延录的山林隐逸,礼部已经保荐上去,他们都是圣上要的人,如果杀了,恐怕于将军前程不利。但刘震保此时已丧心病狂,哪管这些,执意要杀,我没奈何,为保住陕境斯文一脉,只得暗暗写了奏本,将此事奏明朝廷。这些年随他东征西战,我也认识了不少官员,内中颇有几个正直之士,几经展转,居然当真上达天听。皇上下旨彻查此案,刘震保得知是我举奏,那份震怒也不用说了,他将我和妻儿羁押起来,逼我向朝廷作证那些人都是私传反诗,有意勾结举事、密谋造反。我已错过一次,如今又怎能颠倒黑白一错再错?我与他破了脸,无论他如何威逼利诱,只是咬定不肯昧良心谗害无辜。
其实我也知道,刘震保劳苦功高,当年圣上得以登基,其中他也出力甚巨,皇上是断不会治罪于他的。此番派人来查,无非也是深知他的性子,希望能保住那些鸿儒的性命而已,且他手握兵权,独挡西陲,若说为此和刘震保翻脸,朝廷断然不为。但我身当其事,此时却万万不能退缩,否则刘震保得了口实,拼着不讨皇上欢心将那些人都杀了,他做得出来。我怕是怕的,可是已经没有退路。我只有硬抗到底。
府中有一亲兵小队长,平日与我交情甚好。有一次他得罪了刘震保,将要被杀之际,我曾在那混世魔王面前为他说情,救下了他的性命。究竟当时不过是口舌之便,我能救人一命,何乐不为,何况我的用意本是为自己赎罪。但那小队长却铭记在心,一日他不知怎么蒙混过了看守之人的眼目,前来向我说知,刘震保见我坚执不肯顺从,已经决意杀我,然后另找旁人指证我与那些题反诗之人乃是一伙。他打开牢门教我带妻儿逃命,路上一应盘缠等物都已替我预备好。他说事不宜迟,看情形刘震保就在这两天动手,今夜难得这个机会,我若不逃性命必定休了,还得赔上妻儿。我本不想逃,怕连累他,但……但钦儿在他娘怀里哭起来,孩子这些时日来也陪我锁镣加身,小手小脚都磨破了,他说他痛,要我抱他。我看着孩子,一下子也哭了。你说我怯懦也好,骂我没种也好,总之……我实在不能看钦儿为我送命,我带上他娘儿俩,逃了。那小队长生死如何,我到现在也不知道……
逃出陕西之后,我一家人连日奔回老家,想接了爹娘一同躲起来。这时一路上已见画影图形,各府县都在捉拿我。我的罪名是勾连反贼,诽谤朝廷,如有见乱党文某者立即向所辖官府出首,可得赏银一千两,知情不报者与乱党同罪。哈哈……一千两,我文旭安值钱得紧哪!哈哈,哈哈!乱党、反贼、诽谤朝廷,他们当真看得起我,凭我一个百无一用的书生,凭我一个废物!我做梦也不敢哪!他们当真看得起我姓文的……哈哈!”
他目光发直,声音干涩,虽然话声仍是平板板地没点波澜,脸上却一阵阵地痉挛起来,身子一晃一晃,把放大了的黑影投在墙上,幢幢乱舞。连理忽然感到极大的恐惧,生怕他就此倒下死去,她伸手攀住他的手,不让他胡乱挥动,低声道:“文爷,您说累了,坐下歇歇罢。”
文旭安机械地低头看了看她,那眼神却透着陌生,仿佛不认识她似的,面上肌肉又抽动几下。连理越发慌乱,使出全身力气拼命将他拽下来,让他坐在床沿,赤脚下地奔去倒了一杯水递在他手里。
“文爷,您喝点水,歇歇再说。您……您得保重身子,夫人和小少爷全靠您了。”
“我得保重身子。”他就她手中喝了一口水,喃喃重复,“我得保重身子。是了,我得保重……我这个身子,值一千两雪花纹银呢……我长这么大,从来没想到男人也能卖这许多钱,呵呵,呵呵!一千两银子,在黑龙江乡下,够我爹娘过上好些年了,你知不知道?嗯?你知不知道,他们出这么钱抓我,可是我竟然没给他们抓住,我带着老婆孩子,穿州过府,都没给他们抓着。谁也没赚到这一千两银子,反贼文旭安在他们眼皮底下,又回到黑龙江了,你知不知道?”
“文爷宅心仁厚,当有善报。你是福大命大。”连理轻声说。
“福大命大,或许吧……当有善报可就不一定。我知道那悬赏榜文不是刘震保出的,他还没这么大权力跨府缉人。那是朝廷颁下的榜文……朝廷要拿我,天子要杀我,你知不知道这是为什么?”他自言自语发问,不待她回答,自己接下去道,“因为名册上那些文士终于是保住了。我知道,我这一跑,刘震保仓促间找不到旁的法子,那道奏本是我写的,如今要随便寻个人出来推翻它,难服天下人心。圣上就是有心偏袒,也抵不住百官眼目、众口攸攸。所以那些人不能杀,刘震保抓了他们,还得把他们放了。你说他可得有多气呢?总得找条道儿,让他出出气罢?他可是手握西北半片江山兵权的威远将军呵!你说圣上聪明不聪明、朝廷英明不英明?这丢卒保车的妙计……这妙计,你想不出来罢!嘿嘿,哈哈!”
“自古以来,狡兔死,走狗烹,不易之理。你饱读书史,难道不懂得这道理……”连理心中凄酸地想着,可是没有说出口来。她立在炕边,这回换她低头俯视着男人,短烛烧到尽头,火舌一窜老高,扑扑把抽搐的光辉撒到他脸上。黑暗前一刹那反常的亮如白昼,那张脸如同浸在水中一般,每一根初生的皱纹瞧得分明。她很想将他的头揽入怀中,紧紧地,然而她的手抬了一抬,什么也没有做。
“你说得对,我福大命大。他们都没能抓着我,我福大命大地平安回了老家,我要去接我的爹娘,我要带着他们躲进深山,再也不看这个肮脏的世界。我找一个深夜,和老婆儿子回家,我要回家……”他两眼控制不住地挤了几下,眼角撇出深深的鱼尾,看去很像一个调皮的男孩子,“……我走了这几年,一次也没有回来看过爹娘,将军府里忙,将军离不了我,多少大事都等着我帮他决断……我现在终于不忙了,我能回家了……我回了家……家已经没有了。”
话说到此处,最惨痛的回忆已经呈现,再没有什么比它更痛,回忆的人反而平静下来。他怔怔望着前方,双手平放在膝盖,像一个初入塾的乖巧的蒙童,非常地乖……他说:“我的家变成了空屋子。我的爹娘,被官府拿去,杀头了。”
噗地一声,烛火熄灭。突然围拢过来的黑暗,铁幕一般,仿佛整个世界也在一瞬间被谁一口吹灭。这沉重的逼迫,如同万仞之下的深水,要把人肺里仅存的一点儿气息也挤出来,全身骨骼碎化成泥,谁也无法独自抗拒这个人世的重压,除非互相偎着抱着,除非互为骨架支撑,否则铜头铁臂也撑不住、撑不住的……连理来不及多想什么,他的人已经在她怀里。她张开两臂紧紧搂着他。她手指上还绕着那根断线,血红的黄丝线末梢垂着银针,刺了他的肩膀,然而谁也不觉得,谁也没工夫觉得。
男人把头深深埋入她胸前号啕大哭。那儿还有一道旧伤痕,九爷的手泽还未曾从她身上完全消失,连理感到胸膛疼痛的压迫,是哭不出来、叫不出来的闷痛,那疼只是盲目地一路钻进心里去……她抱住他的头颅,听到自己一遍遍无力地重复:“文爷,不哭,你要保重身子。夫人和小少爷还指望你呢。文爷,不哭,不哭……”
他在哭号间还说了些什么,她听不清楚了。黑暗中充满一种气涌如山的巨声,虽则静夜中只有他们两人,好似有一整台戏班子在敲锣打鼓,那震翻天庭的嘈杂,塞满人生一切空白。
连理觉得自己向后倒去,被扣在钢铁的镣铐里,一直倒向炕上去了。身底下硌着坚硬滚烫的黄土坯,土也在烈焰中烧成了砖,一砖一瓦,铁案如山,比历代的皇陵更牢固。只有这黄土才是千年万代,永垂不朽。一切活着与死去的人的归宿。一切的冤屈到了那儿,都将安睡了。她推拒着,然后挣扎着,就在黄土之上,红火之外,双手双腿下死劲缠住了身上的男人。昏乱与迷惘中她听到心里有个声音在小声地叫着不行,但更响的是那台虚空之中拼命敲打着的锣鼓,金石灭裂,天地玄黄,有人声如猿唳,嘶破喉咙地哀唱:实指望封侯也那万里班超,到如今——生逼做叛国红巾,做了背主黄巢。恰便似脱鞲苍鹰,离笼狡兔,折网腾蛟。救国难谁诛正卯,掌刑罚难得皋陶——
男人在她身上哭泣,他边哭边冲撞着她,她没觉得这情景的滑稽,只是竭力抬起身子向他迎去,她听到自己喉间也发出兽类般的低吼,落入网罟的野兽,你分不清它是在哭泣还是咆哮。连理和他厮缠作一团,这个世界已经疯了,只有借助同样的疯狂才能暂时躲开它咻咻的追捕,才能自那令人崩溃的锣鼓声中逃离。
——怀揣着雪刃刀,怀揣着雪刃刀,行一步,啊呀哭、哭嚎啕!
她呜咽着,张开嘴,在男人肩头咬下深深牙印。
连理终于实至名归,做了文家二夫人。
第二天见到王氏,她羞惭万分,眼睛也不敢朝她看,然而王氏笑咪咪地拉起她的手,一字不提昨夜相公宿在那房里的事,只亲热地唤着妹妹,叫她和相公同去用早饭。饭后又抱了一床被枕到她屋里,齐齐整整铺盖好,好象她生来就在他们家同侍一夫般地自然。连理立在门边,手足无措,看着王氏忙碌,想过去帮忙,又趔趄着不敢前行,声咽喉涩,喊了一声夫人,下文就此堵住了出不来。其实她自己也不知道下文该说什么。
王氏铺好床,拍拍枕头,回身,对她笑了:“妹妹要是不嫌弃,我比你大几岁,以后就叫声姐姐吧。”
“夫人……”
“这么说,妹妹是嫌弃我了。”
“不不,夫人,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就没什么好争的啦。”王氏笑颜更舒,“妹妹又温柔,又细心,以后有你帮着照料相公,我是再放心不过的。如今咱们可真正是一家人了,妹妹,你和我一样是文家的媳妇,若是你还改不了口,可就见外了。不信,你问问钦儿。”
七岁的文伯钦在门外探头探脑,眼睛圆溜溜地,不知道大人在说些什么。听见母亲呼唤,便进房直奔连理,拉住她的手仰脸道:“连姨,你给我绣的那大老虎呢?你说今天就给我的,连姨不能骗人!”
连理脸上本已羞红,被这孩子一说,更是红得连窗外那株桃花都给比下去了。她摸着钦儿的头,不知该怎么对孩子解释。王氏却已轻喝道:“别尽磨着你连姨——嗳,钦儿,以后别再叫连姨了,叫二妈,记住了么?”
连理的脸已快埋到衣襟里去了,钦儿拽着她的手摇晃几下,看看母亲,问道:“记住了——为什么要叫二妈?”
王氏含笑把他拉过来:“娘问你,你喜不喜欢连姨哪?你想不想叫连姨永远都在咱们家?”
“喜欢连姨,连姨给我做大老虎——”孩子又把刚被打岔开去的那件事想起来,叫道,“连姨,我的大老虎呢?”
“你要再喊连姨,就不给你做大老虎了。”王氏唬他说,“钦儿,娘告诉你,你连姨是咱家的人,跟娘一样疼你爱你,还给你做大老虎,你以后得叫二妈,这样连姨就永远都不离开咱家了,永远都会陪钦儿玩,你要是还叫连姨,她会生气的,一生气,就不理你了,我看你那时怎么办?”
“我叫我叫!”钦儿吓得急忙挣脱母亲的手,奔去抱住连理双腿,口口声声唤道,“二妈,二妈!二妈你别走,你在我们家呆着,我听话!二妈,你别走行么?”
孩子小脸儿急得通红,连理被他摇撼着,片刻,缓缓蹲身搂住了他。
“我不走。钦儿别急,我不走,我……我永远都不走了。”
孩子响亮地在她面颊亲了一下,开开心心喊道:“二妈!”忽然转转眼珠,自以为做出很机灵的样子,“——那我的大老虎呢?”
连理撑不住,和王氏一同笑了起来。
虽然最初的几日,再见到文旭安的时候,仿佛反而比从前更僵,连句话也不好意思同他说的。在无预想的情形下突兀地有了肌肤之亲的一对男女,彼此间矜持审慎的距离已经消失,亲切与默契却还没有到来,常常会有这样的奇异的隔阂感,是一个短暂的断层。他也像是尴尬得很。那之后的十来日,他没再到她房中过过夜。
然而这难堪的陌生终于过去。清早起身,连理对镜梳妆,她现在不施脂粉,蓝花衣裳,青布粗帕包着头发,耳上只有两点米粒大的金塞子,防着耳洞长死。她看去和王氏娘子一模一样,贤淑、安静、好脾气的——在这座城池中,她不过是芸芸众生某一人家某一扇门后的妻室。某某氏,自古女子出嫁从夫,无论曾经有过怎样香艳的闺名,她的骄纵淘气的或是惊涛骇浪的青春,于此也就悄然死去了,“恍如隔世”。女人一嫁了人,无一例外地变成面目模糊的贤妻良母,一个个穿着青的蓝的月白的秋香的黯淡衣裳,成为男人身后柔和而不起眼的背景色。她已经习惯于这没有身份的身份,并且十分安心。能够湮没在人海中被人遗忘,这结局,对于她大约是难得的恩赐。终于尘埃落定。
也许,终于能够尘埃落定。
连理向镜中望着,用骨针沾了水分开头路,在脑后熟练地挽起扁扁的不触目的髻子。她有一头极为浓密的长发,披散下来的时候像漆黑的瀑布,惊心动魄,就是梳起来也一样盛丽,硕大的云髻,光滑冰凉的发丝丝丝分明,如同行行诉说着天宝遗事的诗篇,那褪淡了的富贵气象,叫人觉得在这发髻上是该当插着掉了几颗石头的八宝嵌翠金步摇,走一步玲玲轻颤,仿佛含着说不出来的许多故事。但布帕一裹,一切也就悄无痕迹地泯然了。
她只是一个没有故事的女人。再寻常不过的人妻。
连理把手按一按那帕子,静静看着镜里的人。镜中映出背后的炕上,丈夫还睡着未醒,她要在他起身之前帮忙大姐为他准备好早餐,今儿好象已经稍迟了些,现在她做什么事都有点笨拙,半旧的妆台离她一尺多远,因为她的腹部已经高高隆起。
这是意想之外的一件喜事。大夫本来说她的病即使好了,日后只怕难以产育,但药一直吃着,丈夫和大姐不吝惜银钱,什么滋补就给她买什么,每七天一次的贝母炖鸡是一定少不了的,现在她的身子已经康健得很了。
所以在嫁给他一年之后,桃花再开的时候,连理生下了一个女孩。
全家最高兴的要数钦儿,他早就盼着娘能再给他生个小弟弟陪他玩了,娘没有生,二妈生了,那也一样。虽然是个小妹妹,稍微与期盼有点距离,不过也不错了,那天一大清早钦儿就兴冲冲地跑到二妈房里来,他打定主意要自告奋勇把小妹妹一手带大,教唆她不穿裙子,穿裤子,还要教她上树、游水、捉蛤蟆、打架……一切男孩子拿手的功夫。
结果他只在门边扒了个头,还没瞅见小妹妹长什么样子就给轰了出去。钦儿扁着嘴想哭,但是看见爹爹他就不哭了。爹爹和他一起在院子里等着,娘已经在二妈房里忙了一宿,钦儿想,既然连爹爹也给轰了出来,那自己似乎也没有什么可委屈的。反正他们早晚会让他看小妹妹的,他十分笃定。
文旭安和钦儿父子俩被允许进屋时,新生的女婴已经洗濯干净裹在襁褓里。钦儿看到二妈躺在炕上,苍白得像死人一样,可是她脸上一直带着微笑。
好象娘看上去和二妈一样疲惫。钦儿觉得娘很偏心,因为她只把小妹妹抱过来给他看了一眼就递到爹爹手里,他咬着手指拿不定是否应该抗议,这时娘已经把他牵了出去。钦儿不甘心地努力扭头想看清楚小妹妹究竟有没有上树打架的潜质——那个皱皱巴巴、通红通红、瘦弱得好似小猴子的小东西,实在令他担心自己的大计,她还一直在那儿哭,扯着嗓门哇哇大哭,到底是女孩子,真不怕羞!
钦儿双手扳住门框死赖不走,最后他看到爹爹抱着小妹妹,坐在炕沿,伸手向二妈脸上擦去了什么液体。小妹妹引吭高哭,就她嗓门大!钦儿刚想高喊小丫头片子不害臊,耳朵一痛,已经被娘拖出门去。这回哇哇大哭的换成他了。
好几天以后他听说,小妹妹有名字了,叫小茶。
爹爹说这是二妈的意思。二妈说,在她的老家,小妹妹出生的时节正是春天新茶上市的日子。信阳毛尖,什么绿、什么香的,反正茶这种东西小孩子是不让喝的。钦儿忽然想起从来不知道二妈的老家在哪里,不过当他再次看见二妈的时候也就忘了问了。
那时他已经把小妹妹的名字叫得很溜。他欣慰地发现,原来这小猴子一样的东西吃饱了之后小手小脚也是很有劲的,就连他几乎都抱不住她,将来她一定会是一名上树好手,替做哥哥的挣足了脸面,嘿嘿。
“小茶,到哥哥这儿来!”
“小茶,你想玩这把大刀吗?想玩就叫哥哥,叫呀!”
“哎呀小茶,哪有你这样拿着刀刃的!你想自杀啊?”
“小茶!别哭……你别哭!……哦,小乖乖,好妹妹,你别哭,乖小茶,小祖宗,哥扮个孙悟空你看,你看!像不像?……求求你别哭了……”
王氏和连理听到响动急急从厨房里出来的时候,看到三岁的女童坐在地上,手里举着树枝和鞋底扎成的大刀,放声大哭,米缸盖子掀着,大米撒了一地。钦儿在旁满头大汗,反搭凉棚,金鸡独立扮成齐天大圣逗她,此刻急得抓耳挠腮,更像猴子了。二人不禁又气又笑,连忙上前喝住两个孩子,连理拿柳条簸箕收拾大米,王氏便抱起小茶,见她哭得气堵喉噎,忙拍着背哄她,一边责问钦儿这是作什么祸。
“小茶拿大刀拿反了,扫着自个儿眼睛了。”钦儿嚅嚅道,加上一句,“我告诉她要拿刀柄,她不听,非要拿刀刃……”
“啊?!”王氏惊呼,瞥见小茶满脸泪痕之中似有血痕,吓得魂飞魄散,慌忙以手拭净细看,还好眼仁没事,树枝尖利的末端只是在孩子右眼下方面颊上划了浅浅一道伤口,擦破点儿皮罢了,血丝犹渗,滔滔的眼泪也冲不尽那一缕红。她抬手照钦儿后脑勺上给了一巴掌,骂道,“你这作死的东西!一眼不见,你就闯祸!叫你带着妹妹好好玩,你怎么把她脸弄破了?这可怎办?你不用哭,哭也没用!书不念,字不写,一天就知道作祸,等你爹来家看我不告诉他打你!”
“是她自己弄破的……”钦儿万分委屈,奔去抱住连理,哭诉道,“二妈,娘打我!呜呜,我不是故意欺负妹妹的,二妈,我马上去写大字,我写二十张!你别让爹打我,呜呜……”
“你甭哭,哭也没用!”王氏怒气未消。钦儿闻言死死搂住连理,更不肯撒手。
连理将地上的米扫起,折入米缸,直起腰来道:“大姐,别说钦儿了,孩子已是吓得可怜。”走向近前扶住女儿的脸细瞧了瞧,摸出帕子替她擦干泪痕,“不碍事的,皮肉小伤,一会上点药就好了。小孩子们淘气,打打闹闹也是常情。小茶乖,娘抱抱,不哭啊……噢,小茶是乖宝宝……”
她接过女儿来拍着,王氏道:“不是这么说,若是个小子,打打闹闹倒也没什么,可小茶是个女孩家,将来长大了,她还要出门子、许人家呢。这伤好了便罢,若不好时,破了相,可如何是好!女儿家脸面这是一辈子的事,都是钦儿不好!”说着又伸手向钦儿欲打,他号哭着逃到连理身后,打死不敢出来。
“大姐,你别急,别打孩子。我看小茶这伤甚轻,她爹书房里好象还有点白药,赶紧给她上了,不至于落疤的。”连理按住王氏的手,笑道,“——就是万一真破了相,若在外头,那也难说了,可咱们……小茶日后长大了,难道……”她顿了又顿,几番踌躇,脸上的笑容终于敛去,轻声叹息,“反正我是宁愿把她留在身边。将来咱们老了,留一口吃给她,还有她哥哥照顾着,总不会饿死了她。难道大姐你放心把她从这门里送出去……我是想透了,孩子跟着咱们落在这陷坑里,那是没法子,小茶真要一辈子在文家门里,倒是她的福分。只怕不能。不嫁男人又怎样?再说——这年头,女孩子相貌好了,其实也不是什么好事……”
王氏不由得眼中酸热,握住了她的手,说不出话来,半晌方道:“妹妹你放心,小茶是咱家的女儿,咱们活着一天,总要护住她一天。就是老的没了,她哥哥还在呢——钦儿,你在娘跟二妈面前发个誓,你一辈子不许欺负你妹妹,你要保护她,一辈子——你说呀!”
钦儿自连理背后露出半张脸,愣怔着眼,听这意思娘是不会责打自己了,只不知她的话是什么意思。他警惕地攥住二妈的衣裳,说:“我再也不跟妹妹玩打仗了。这大刀还给你,娘别打我!”
两个大人反被他逗笑了,连理摸摸钦儿,又看看怀里的小茶,低声道:“可怜的孩子……爹娘不该把你们生出来……爹娘也没本事护你们一生一世,只望你们长大后逢凶化吉,多福多寿……”
小茶在娘怀中抽抽噎噎,渐止住了哭泣,此时忽然一咧嘴,又放声大哭起来。王氏和连理都吓了一跳,只恐她伤口疼痛,却见小茶张着小手乱舞了一阵,竭力要去够钦儿上缴给母亲的那把“大刀”,小身躯一纵一纵,叫道:“我要……我要!小茶拿大刀,跟哥哥打仗!呜呜,我要!……小茶拿大刀,打妖怪!”
“哥哥是妖怪?!”连理回头瞧瞧那口无辜的米缸,想必那就是妖王的“洞府”,哭笑不得,在小手上轻轻拍了一下:“你们两个小东西,还拿大刀,我说给你爹纳了一半的鞋底哪儿去了,倒叫我找了两天!小淘气,小东西……”
她看着那团柔嫩芳香的、在怀中跳跃的小肉儿,心底里着实爱之不尽。身上掉下来的一块活生生的肉呀!她的女儿,这小人扭来扭去地在这里,散发着没褪尽的奶水气味,小嘴儿叽叽喳喳叫喊着孩子的话语……有血有肉的、活活的一个生命,是她把她从虚空之中带到这世上来的。她不知道该怎么跟她亲近才好,恨不得把她吞下去再度跟自己溶为一体……一边笑骂,不由低头把脸埋入孩子颈间挨挨擦擦,轻轻地咬她,嗅那小身体上暖烘烘的味道。小茶咯咯笑起来了,笑了几声,想起所要的东西还没有到手,又化笑为啼,拼命挣扎。连理把她抱了抱紧,拉着王氏道:“大姐,咱去给她上药罢。我记得那白药好象搁在她爹书房的匣子里头。”回头见钦儿还在一旁胆怯地直瞅他娘,顺势轻推他一下道,“钦儿乖,快去写大字,你爹说话就家来了,你今儿的功课还没做呢罢,回头又叫他说你。快去写,啊!”
“好好写,别毛脚鸡似的,三两笔划拉完了又惦着玩!那字写得好象蛤蟆爬,你爹可不饶你!”王氏威慑着一溜烟跑回房中的小孩,和连理一行走一行议论,“我也记得药是搁在那匣子里头……要是不在那可怎么办?他爹也不知几时才能来家——一早上就走了,这都什么时辰了,就说坐席,也该回来了!”
“今日是寨主娶亲,非比寻常。想来他们这会儿正热闹着呢,这喜酒少说也得喝到上更罢?大姐不必操心了,相公是有分寸的人,寨主又器重他,决不致有何意外的。”
王氏唔了一声:“都说今儿娶的那新夫人性子烈得很,自从来了寨里,成日家寻死觅活、动刀动枪的,相公说,前几天还硬夺了寨主的剑,把他胳膊上砍了一道大口子——这女子胆子太大了!这样一个烈性姑娘,也真不知寨主是怎么降伏她的。说是她不愿意,绝不强逼她呢,今日看来该是心甘情愿地嫁了罢?女人的心也真奇怪。”
“龙寨主是条汉子,满城里,也就他身上还有几分英雄气概。不跟他,还能去跟谁呢?”连理叹道,“——朱家小姐脾气再烈,到底她也是个女人……”
“对了,这朱小姐——我恍惚听说也是什么大家子的千金呢,来历不小的。可惜了,落到这地方,这辈子冤了。你说的也对,不从也得从,她还能有什么法子,一个女人,到这儿就像金子掉进泥坑里,再烈性也免不了给他们糟蹋……”王氏愤愤道,突然咽住声音,飞快地瞥了连理一眼,心中内疚不安。
连理却像是没有听见,只顾抱着小茶快步往书房走,脸上还带着点茫茫的笑。王氏不敢再勾起这话头,二人沉默地走到文旭安的书房门口,王氏撩起帘子,连理抱孩子弯腰进门,那一瞬间她忽然轻声说:“是朱相国的独生女儿,可不是大家千金呢,当今满朝官员亲眷,属她最尊贵了。好象叫什么缨娘,说是他们家本是幽州人,相国夫人去世得早,埋在祖坟,今年清明那小姐是出来替她娘扫墓的,不巧碰上他们,就给劫了来了。”
“可惜了儿的。”王氏顺口重复。
“那也是各人有各人的命罢了。朱小姐原是聘给京师提督的大儿子,听说那人性爱游荡,甚不成器,不过多大年纪,亲还未娶,姬妾倒已置了几房了。真若过了门,也未必称心如意——其实天下事如意的又有多少呢,想来这都是那小姐的命呵。”连理开匣子寻出药来,小茶这会儿倒已经在娘怀里睡着了,她轻轻地替孩子右眼下的伤痕上药,仿佛出着神,一会摇了摇头,“龙寨主的夫人久已去世,这些年来他从不提续弦的话,如今偏偏看上了朱家小姐,大概也是各人的因缘。但愿他能待她好,天下间也少一个受苦的女子。人说——那朱小姐,可是个难得一见的美人呢。”
十一
“据夫人说,那个女子一定是个国色天香的美人了。那武将虽然不能明媒正娶,也是时势所迫,怪不得他的罢?”龙修听到故事里有美女,大感兴味,双目放光地望着白夫人,自行猜测道,“他们终于平安逃走了么?倒也是个圆满的收梢。他们必是隐姓埋名、过起寻常夫妻的日子了罢?这也挺好的,想来婚后那武将一定是知疼着热,成了个最体贴的乖老公了——当然肯定不会比在下将来娶妻后更乖。”
白夫人面无表情,冷冷道:“不错,他果然知疼着热,那女子无论要什么,他从不拂逆。他待她百依百顺,诚惶诚恐,把妻子当皇帝一般恭恭敬敬地侍侯着,可说是做小伏低之极。”
“瞧瞧,天下上哪儿找这么好的男人去?这位武将也就仅次于在下了。多谢夫人给我们讲了这么一个美满的故事啊。”龙修拍腿盛赞。
白夫人冷笑一声,眼角瞟着他:“小子,空口说白话谁不会?我就不信你能像故事里的男人那样,对老婆那么迁就。男人,哼,在到手之前,一个比一个说得好听!”
“我冤枉啊!夫人,在下的性情最温柔了,我敢对天发誓,将来我娶了我心爱的人儿,必定是做饭洗衣带孩子,一切全包,并且骂不还口,我的妻子她若生气,那肯定是我不好,惹她不高兴了,她若打我左脸,我绝对主动把右脸献上!”
龙修拍着胸膛豪言壮语,我和白夫人谁也没搭理他。龙修自觉没趣,突然向二牛肩上拍了一掌,嘿嘿笑道:“小兄弟,将来你讨了老婆,也要像我这样做一个贤夫良父才好。你要知道,老婆是什么人哪,那是陪你过一辈子的人,除了爹娘,她是你最亲最亲的人了。人家一个如花似玉的大姑娘,把自己整个人都给了你,这份深情厚意,你若不把她当心肝宝贝看待,太也对不起这颗良心。小兄弟,以后你洞房花烛之时可得想着哥哥今天这番话,你要是敢打老婆,那是天地不容!”
“俺才不打老婆呢!”二牛叫道,一语出口,登时满脸通红,马上低下头去吃吃道,“俺可没想过娶老婆,俺还小,爷爷也不会替俺讨的……俺……俺就想在家帮爷爷和娘干活,别的俺啥也不知道……”
“十八啦,不小了。小兄弟,是个男人啦,你现在正当年,连我也羡慕你呐!”龙修捏着少年粗壮的臂膀贼笑,二牛忸怩地把头向两膝之间扎去。
白夫人不耐地扭过脸去,向我道:“妹妹,你觉得这故事里的男人怎么样?”
“不错啊。敢从王府里带人私逃,可见是个有胆识、有担当的男子,对那美人该是一片真心罢?而且如此千依百顺。”我想了想,沉吟道,“嗯——小妹觉得,倒像是白爷待姐姐你的模样呢,姐姐和那故事里的女子一般,都是有福之人。”
“——是么?”白夫人面上微微变色,短促地笑了一声,不知道为什么,那笑声听起来令人不寒而栗,仿佛比怨鬼夜啼还要恨毒。她炯炯盯住我,目不稍瞬,好半天才摇了摇头:“你真觉得这男人乃是一片真心么?妹妹,你若真这么想,日后的路可就险得很了,姐姐当真为你担忧。”
我笑起来:“有这么严重么?——难道他不是真心,是另有所谋不成?可那女子既然从王府里出来了,也不过就是个寻常妇人罢了,她还有什么可让人图谋的,小妹鲁钝,这可想不出了。”
“可谋的多着呢。妹妹,你虽然武功高强,到底年轻,太嫩了点!于这世上人心的险恶,你是一点也不知道。”她娇媚的声音陡然变得扁而锋利,像一片薄刀,一字字急促地削将下来,几乎看得见惨绿的火花在空气里铿锵四溅,“那位王爷是圣上的亲叔叔,他位高势大,早已不甘久居人下。多年来暗地筹谋大计,搜刮民财,交游各方豪士,早就有心造反了,只待一朝时机成熟,他便要起事,篡夺大宝。无奈皇上是个英主,想在他眼皮底下干事太也凶险,那王爷老谋深算,不肯贸然犯险,因此始终按捺着不曾动手。可是他多年蓄下的金银已是富可敌国,只怕连皇上的内库也没这么多。偌大一笔财宝倘若被人察觉了,岂不令圣上起疑?王爷便将这些东西命心腹暗暗运至一处极隐秘的地方埋藏起来,事后再将人杀了灭口,当今之世,除了他自己谁也不知道那笔宝藏的所在。”
龙修恍然叫道:“我知道了,故事里的女子深得王爷宠信,连这宝藏的事也告诉了她。夫人才刚说的‘干系极重的当世大秘密’就是此事罢?”见白夫人不答,似是默认了,他又兴致勃勃推测下去,“那么……那个武将其实不是真心喜欢她,是想从她嘴里套出这笔宝藏的所在?果然……唉!不过这女人也太蠢,这种事岂能随便对人泄露?就算她喜欢那武将罢,可也不能……这不是惹火烧身么!给男人知道了此事,有百害而无一利,唉……所以说女人真是头发长见识短……”
“若是世上没有那些坏男人,哪来的这么多蠢女人?”白夫人冷笑,“在那女子本是一片痴心,想着两人既成夫妻,彼此间便不该有任何隐瞒。这有错么?你不说那男人居心叵测,反怪她太蠢,你们男人果然一丘之貉,没一个好东西!”
龙修惹不起她,只得高举双手认错,继而捂住了嘴巴决定不再插话,以免又受池鱼之殃。白夫人瞧着我出了一会神,幽幽说道:“人心隔肚皮,后来等那女子看穿了他的真意,后悔已经晚了。为了探知宝藏的去向,他竭力讨好她,见过他们的人都说那女子福气,有个这么好的丈夫,她心里纵有千般苦楚也没法向人去说。男人虽然百依百顺,监视她却也严紧得很,休想逃出生天。再说,一个弱女子,独个儿在这世上也是寸步难行,即使有机会逃了,她又怎能躲过他的追踪?何况他还有帮手。你说,她还能怎么办?”
我与她对望,微微一笑:“姐姐讲的故事果然动听。后来呢?宝藏究竟是给他骗去了没有,这男人既然如此阴鸷,一朝宝藏到手,那个可怜的女人定会给他灭口。我倒是很想知道这故事的结局,白姐姐,你讲完啊。”
“结局……我也不知道。”白夫人喃喃说道,声音低沉得几乎听不见。她方才的怒气与讲故事的兴致一下子消失了,整个人瑟缩在玉色闪银蓝百蝠缎面灰鼠里子皮袍中,孤零零的身体仿佛单薄到不存在。这丰韵美妇像是变了一个无依无靠的孩子,眼睛惶恐地在火舌上方扫来扫去,墙上影子的每一个动作都教她心惊肉跳。我道:“世上竟有如此无耻之人,只可惜姐姐讲的是个故事,倘若叫我遇上这女子,小妹虽不成器,也当以手中剑救她脱离苦海,使那个阴险的男人不能侵害于她。”
白夫人闻言,眼中焕发光彩,但瞬即黯淡下去。她向我看了一眼,欲言又止,最后苦笑道:“妹妹果然侠气,要是她能遇到你那该多好……是啊……只可惜,那是个故事,谁能救得了故事里的人呢?妹妹,这会儿我也乏了,咱们各自都回房安歇了罢。”
我于是起身,不管龙修在后挥舞双手殷切地挽留,陪着白夫人穿过那群沉默的农人,送她上楼回房。
第二天是被楼下的嚷闹声吵醒的。
好象出了什么大事,我在枕上侧耳倾听,大吵大嚷的竟是那帮一句话不肯多说的农人。他们齐聚在楼下激动地争论着什么,有人破口大骂,乡音本就难懂,他急切之下说话极快,更是听不出众人究竟为何事而愤怒,只隐隐听得几个残句,什么“出人命”、“张金根的老婆刚生了孩子”、“这里有野兽”之类。我急急梳洗下楼。
厅堂之中一片狼籍。那群人站成一圈,神色悲愤,老掌柜被他们围住质问,七嘴八舌,老人有口难辩,给逼得说不出话来。二牛母子缩在人群之外,都像是吓呆了的样子。
地上有淋漓血迹。我沿着血迹走去,分开人丛。几个农人被我从背后一碰,竟吓得跳了起来,口里嘶声大叫,恐惧之极。待看清了是我,他们顿时露出极其敌对的神情,一个个恶狠狠地瞪着我,咬牙切齿的模样恨不得扑上来把我撕成碎片。
一只手在我肩头重重一推。我没抵御,给他搡得踉跄了两步,跌出人丛。
富贵叔步步紧逼,瞪着我喝道:“姑娘,这不是你看的。当心唬着你。你躲开这儿,别凑热闹,俺是为你好!”
虽然说是为我好,话中可没半点关切之意,在中年汉子脸上,我只看到无法言说的抗拒、排斥与敌意。那富贵叔的神情,好似我若不知趣远离,他会不惜杀生害命地把我当场掐死一般。我注视他片刻,点点头,转身自人群中走开。背后能感觉到所有人的目光都钉在我身上,一直把我送出大门。
二牛贴着墙根偷偷跑来,在门边叫住了我,小声问道:“姑娘客官,您上哪儿去?”
“不上哪儿去,出去走走,透透气。”我笑道,“这儿的血腥味太重了。”
二牛仿佛受了惊吓,目光呆滞,瞅了我一会,道:“您都看见了?”
我点头:“看见了。此地四面平野,下面又是黄河,按理说不容易躲藏野兽才是。这事倒有几分蹊跷,难道竟是怪物干的——小兄弟,你们这儿过去有过野兽伤人的事么?”
“金根叔死得惨哪。”二牛还未从惊吓中恢复,怔怔地摇着头,自言自语,“不应该啊……俺们这儿,一向太太平平的,没有别的野兽啊……谁敢在这里伤人?金根叔死得忒惨,俺琢磨不出,能有啥野兽恁般大胆,竟敢在它的地……”突然省觉,惊慌地四下一看,紧紧闭上了嘴。远处那群农人在今早的震动之下自己也忘了要装作素不相识,有人怒喝:“二牛!瞎扯啥呢?过来!”
二牛拔脚便走,临行前匆匆向我低声道:“姑娘客官,您门口走走就回来,别走远了。俺们这儿的事您别管,您管不了——千万别去河边!”
二牛恐惧的眼光还留在我的脑子里。客栈离我已有半里多远,不能再往前走了,再往前,便是数十丈的绝壁,黄河在脚下震天怒吼,巨浪重重拍打在崖岸上,将自己摔得粉身碎骨。如果黄河也有生命,它的血也该是黄色的。浊黄色的血液随着每一个浪头的死亡,漫天飞溅。在这里浪与岩石的殊死搏斗,亘古以来从未终止。十月寒风如刀,呼啦啦地掀动我身上石青长袍的下摆,使它高高扬起,时时挡住了我的视线,像一面近于黑色的大旗,落下又扯起壮阔地、然而盲目地遮蔽了一切危险。黑暗的保护,是一个气势豪壮的承诺,但却空口无凭。
有些事情,闭上眼睛不看,它就不会来么?
我把手按在腰间,静静俯视着崖下怒流。
崖岸壁立如削,土褐色的巉岩,上半截当真是平如镜、坚如铁,浪头所及的下半截却在千万年的磨蚀与暴虐之中变得嶙峋不堪,有若刀山剑树。无名老店说是比邻天吴渡的最近便歇脚之处,而且从这里确乎可以望见那荒无一人的渡口,就在不远处的低岸之畔,但要想从客店下到渡口实则还要绕大段路程,这直上直下的绝壁除了飞鸟,人是万万不能径直攀下的,必须由河岸上凿出的小路迂回而行,绕着高崖不断地不断地走,约莫走上一个时辰,才能抵达渡口。
隔着短短的距离往回看,老店的一梁一木还清晰得很,然而在室内只能模糊听到的水声到了室外,那天垂平野、大河涌流的洪荒气象之中,这间孤零零的客栈越显得破败和渺小,可怜巴巴地,遮风蔽雨、热汤热饭——只是想存活下去罢了,就如人类一切瑟缩着的愿望,退让又退让,在天地面前总是显得不堪一击。脚下訇訇的如雷鸣吼震动大地,使我觉得那老店即使下一刻便坍塌成废墟,也不会有任何惊奇。而我携剑独立在天水之间,也不过是贴在荒野辽阔枯黄的大片背景上的一个青黑色的剪影罢了。
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当时我并没分明地想到这句话,只是垂首与黄河默默对峙,闭眼聆听激流东去,如诉如怒。
然后我转头,向客栈那座老房子的后身走去。
在被富贵叔推出人圈之前,我有一刹那的时间得以看到他们所团团围住的东西。这一刹已足够我断定在一众农人恐惧与愤怒的中心,人群中躺在地上的那具尸首是被某种猛兽所伤以致丧生。
名叫张金根的汉子全身已几近不成人形。手脚残缺,从洞开的胸腹伤口之中,看不到五脏六腑,那条血红的大嘴静静张着,仿佛向天发出无声狂笑。他被吃成了一个空壳。
若不是死者脸上不能瞑目的双眼与扭曲到极点的表情,即使是他的同伴怕也不能认出这具恐怖的尸骸就是那个新得了个大胖儿子、整日欢天喜地的张金根吧。他必是在一瞬间被剥夺了生命,因恐惧而游离了它们本来位置的五官被永远地定格。张金根在临死前一定看到了常人无法接受的骇人景象。
那会是什么呢?我笑了笑,走到后院最肮脏吵闹的一处角落,那儿积年的残食与粪便臭气熏天,各种各样哞哞咩咩的哀鸣终日不绝。牛、羊、猪、老弱不能再服役的马匹在被主人抛弃之后以微薄的价钱卖到这儿来,这些从生下来就注定只是作为人类口中之食的牲畜挨挨挤挤关在一个大棚子里,靠一点草料与脏水苟延残喘,等待着屠刀落到它们脖子上的那一天。
一家客栈总是要常年蓄养着几头这种用作肉食的畜生的。大道上人来人往,来的都是客,谁也说不准哪一天会不会有几位出手豪阔的爷们驾临,一张口便要上两头烤全羊。可是对于这么一间荒僻的小小野店,后院里养的牲畜未免太多了一点。其中有四口肥壮花猪、十头黄牛,显然与其他泥里打滚的牲口不同,毛色都整齐划一,刷洗得干干净净,没半点杂毛,黄牛眨动着充满泪水的温驯的大黑眼睛卧在槽旁,顶上还扎着崭新的花彩,大红绸子顺颈项拖下来。
有一头猪倒在棚外,死了。我近前看了看,脖子上一个三角大口子,像是被巨力撕扯而致,血已流光了。这份凶残与力气可不是二牛干得出来的手笔。
黄河之畔巨浪滔天,却也阻碍不了地听术的施行——蹲在地下死猪旁边,我能感到自己脸上竟然露出微微的笑容——冷冷的、没有感情的一种笑。
“金根舍不得他家的牛,村里出二十两银子买下了,可他说老黄在他家干了五六年的活,心里难受,半夜非要起来到牲口棚里去跟老黄说说话,俺也拦不住他。”在我走出客栈大门之后,一个汉子向众人解释道,“俺说夜里不好出门,金根说天都快亮了,不碍的。他还说他听见后院那儿有哭声,好象不是人,是畜生哭来,他一口咬定那是他家老黄哭呢,俺陪他听了半天啥也没听见,金根猫蹬心似的,非说老黄在哭,披上衣裳就出去了,俺拦不住……出去了,他就没回来……”
“从来没听说天吴渡敢有野兽伤人!眼皮底下,谁敢?”有人愤愤驳道。
先前那汉子叫起来:“大有你这是啥意思!你说莫不是俺害了金根不成?俺俩一个村来的,俺能害金根?!他老婆刚生了娃,一家子乐乐呵呵的,俺能害他?你这是啥意思——”
众人纷纷劝阻,听去好似一场争斗就要发生,但终于被压了下去。末后那富贵叔咳了几声,说道:“石头你闹个啥?没人说金根是你害的,你俩一个村,打小光腚娃娃一处玩大的,这俺们都知道!谁说你害金根来?你闹啥!——大有,你也少说两句,金根这样子,是人干得出来的么?你没看见就别瞎掰,看把石头急成啥样了!”
一番扰攘过后,总算暂时清静下来,矛头又对准久已被遗忘的老掌柜。富贵叔恨道:“俺早就说了,立冬前后,千万莫留外人住店,这是多少年的老规矩了,您老又不是不懂!”
“他叔,俺知道……知道的呀!往年里这时节正是初上冻,走河口的客人本来就没几个!可今年……那帮人死赖着就是不走,他叔,俺有啥法子?你也不是没瞧见,这一帮子哪个是省油的灯?俺孙子前些天给那恶霸打了,到如今还没好利索呢!那贵官爷,还有跟班,哪个是好惹的?连姑娘家也是挎刀带剑的呀!……他叔,咱谁也惹不起呀!他们不走,您说俺有啥法子?您要有法子您去说,俺一把老骨头了,俺不敢管!”
“就是那个丫头,不是好东西!”富贵叔呸了一口,恨道,“俺早就瞅着她不像好人,一个女子单身在外头浪荡,穿得男不像男、女不像女,废话还恁多,东打听西打听,俺就觉着她是套话来的!老汪,俺实告诉你说,这丫头断然是故意赖着不走,那帮人说不定也是她的同党!你防着她点,她肯定没安好心,俺瞅她那模样八成——不是人——”
老掌柜倒吸一口冷气:“他叔,你说那姑娘,她——她——是妖精?”
“爷爷,富贵叔,夜姑娘不是妖精,她是好人!她是个大侠,她身上带着剑呢!俺瞅见了,俺的伤还是她给治好的,她不是坏人……”二牛在旁急迫地插嘴,马上被咄一声打断。富贵叔阴沉着声音道:“大人说话,小孩子家家,你懂个屁!老汪,俺也知道那丫头不好惹,俺也没叫你惹她,俺只告诉你,防着她点!今儿初二了,可千万别出事,俺们河岸上远远近近十几个村子,就指着立冬这一天求个平安,倘若今年真给那丫头搅了局,你老汪家的买卖也甭想开得下去!十二年前那回事,你忘了?你老这根手指头是怎么没的,你也忘了?——立冬前后万不能留外人在这儿过宿,俺看你老是好了伤疤忘了疼,俺们十几个村的人凑了钱给你,可不是叫你招引些来路不明的外人来替俺们惹祸的!”
“是,是,俺防着她、防着她。二牛,你没事莫去招惹她,没听你叔说了,那女子不是好人!再招惹打死你。”老人吓得诺诺应允。
“金根的事,石头,等今年事了了,俺陪你送他回去,跟他家里人说说。你放心,金根是跟俺们出来的,如今出了事,大伙儿怎么拼凑也挤得出来这点钱养他的孤儿寡母一世。”富贵叔低声叹道,“那三个贩骡马的不是说今天就要动身么?俺瞧这事跟他们是没干系的,两个猎户,虽说人高马大,粗粗笨笨的,看着倒像是寻常人。那个甚么夫人,娇滴滴的阔太太,风吹吹只怕就倒了,她家男人又不在这儿,跟那油嘴滑舌的小子一样,就算他们都是那丫头的同党,想必也没什么大本事。老汪,瘟神就是这个姓夜的女子!你瞅她那样儿像是正经人么?如今俺们也难说金根就是她害的,但断断跟她脱不了干系!她若不是妖精,必是勾结妖精的巫婆子,大伙儿听了,俺们还不知道她到这儿来是想干什么,总之没安好心,大伙儿都放机灵点儿,千万莫给她坏了咱的事!两岸十几个村子,几千百条人命的干系哪,不是玩的……”
此后还说了些什么,我没兴趣听了。陡然发现自己在这些农人的眼中是一个“不安好心”、“鬼鬼祟祟”、可能还不是人的“瘟神”,也不知该对这个意想不到的新形象愤怒还是苦笑。我收了地听之术,径直走到后院,然后绕过房子,于老店之后数丈之外、荒野的一片黄土上停住脚步。
那片土地在凛冽的冬季大风中一样呈现出干旱龟裂的面貌,但那裂纹与周遭地皮的相比却显得浅而新,似乎有几日前才被翻动过的痕迹。我向枯树上折下一枝,轻轻掘开黄土。
已经不必再去探听张金根之死的真相或者向那批人对我的考语作无谓的辩白。因为就在此刻,随着树枝拨开泥土,我的眼前仿佛已看到这样一幅图景。
天欲曙时,月亮已经落下,太阳还没有出来。稀疏的几点寒星之下,惦记着他家老牛的年轻男人披衣而起,悄悄走到后院,看到倒在棚外、鲜血流尽的死猪。他的老黄安然无恙地卧在棚里,可是那令人不安的哭声依旧回荡不绝,高一阵,低一阵。男人裹紧了衣裳,循着哭声摸索走去,来到客栈后面的空地。
他看到两头遍身漆黑的巨狼在空地上俯首嗅闻着泥土,仿佛恋恋不舍。一时仰起头来,对着惨白的天空长声嗥哭。年轻的农人吓得呆了,想跑,脚已经挪不动步子。黑狼发现了他。
在星月隐踪的凌晨,狼的身影消失在黑暗中,虚空里好象只浮动着那两双金黄的眼睛,如同火炭,充满属于兽类的恨意。他向后退了两步,腿一软,跌倒在地上。
金色的眼睛凌空跃起,像四只遍身着火的毒虫,向他扑来。农人张金根圆瞪双眼,最后一刹,他连号叫都忘了。
——那一瞬间的定格。
我直起身来。树枝在硬土上掘出浅浅一个坑,坑里露出纯黑的一个狼头,我不想再挖下去。这匹狼的全身少说也有小牛犊那样大,把它埋进土里是个力气活,把它挖出来也同样费劲。狼嘴僵硬地尖尖朝前伸着,它死了少说也有三四天。
是的。整整是四天。
从九月二十八那天晚上开始。
我扔掉枯枝,用脚尖将掘开的泥土重新埋好。死去的黑狼闭着眼,黄土簌簌撒在它曾经乌亮如夜如今却已暗淡的皮毛上。我将它再次埋葬在泥土之下,不再惊动。
我知道在它紧闭的眼皮底下,一定有一双和想象中那幅图里两匹巨狼一模一样的金色眼睛。
晚上的时光加倍难熬。我这个“没安好心的不是人的东西”当然不再招惹那些农人,二牛遵祖父之嘱,再也不敢跟我说一句话,放下食物闷头就走。那三个骡马贩子已经结帐起身,店堂彼端二三十个汉子呼噜噜猛吸旱烟的声音催人欲睡,越发衬出我们这边的寥落与沉默。
今天就连白夫人也出奇地安静。不但懒得讲故事,连厨房送来的粥熬得有点糊也不挑剔,她的病好象严重了些,恹恹裹着一领下雪天才穿的白狐狸里子大红羽纱斗篷,靠在火边有一口没一口地喝了两口稀粥,就撂下碗,意兴萧索。
那群农人脸上的悲愤还未完全消失,同伴离奇而血腥的死亡令他们草木皆兵,蹲在火盆之侧形成一个个密集的小圈子,众人专心致志,埋头只管对付手中一杆烟袋,但我知道每一个小圈子之中至少有一个人的眼睛始终盯在我身上。
郎家老大和老二横卧在地鼾然大睡,郎老大的伤势似乎竟有反复,睡梦中他不时咳嗽几声,铁塔一般的健壮身子仿佛成了个色厉内荏的虚壳,憔悴之极。两兄弟此起彼伏的鼾声混合着从那边一帮男人鼻孔里不断喷出的烟雾,使人窒息的混浊空气腾腾弥漫了整个店堂。客栈像个有生命的巨兽,又冷又饿,在这万籁俱寂的寒冬,拖着身体爬了两步,渐渐支持不住,终于倒头睡去了。
这一睡,还能够再醒么?
我盘膝坐在白夫人身边,独自望着紧闭的客店大门。两扇老木门上着闩,半尺多宽的伤痕累累的粗木条挡住来自外面无边无际荒野中的各种侵害,它和它所保护着的屋子里的人一样病弱不堪,但仍竭尽所能,忠心耿耿地横在门上。北风撼动大门,在门闩的阻挡下发出咯噔咯噔的微震。我低头看看委靡在旁的女子,浓黑睫毛半掩了那一双会说话的美目,她只是有气无力,裹在大红斗篷里的身体如一具精巧脆弱的玩偶。
龙修怎么不见?半个时辰之前他说有点冷,要上楼加件衣裳,到现在还没回来。我把目光从白夫人身上移开。不要急。该下来的时候,他总会下来的。
该来的事,总会来的。呵呵。
门闩突然剧烈震荡起来,那急躁的撞击声使半睡不睡的每个人都陡然惊醒。白夫人揉着眼睛向大门望去,惶惶若惊弓之鸟,她恐惧地抓住了我的袖子,向我贴近一些。
门外的人怒气冲天,推门不开,开始用力踹门。众人心惊肉跳,不知来了甚么凶神,二牛不敢过去开门,和祖父一起缩在柜台后面远远地高嚷:“谁啊?”
门外破口大骂,暴躁的男人声音,在一片急雨般的撞门声中听不清骂些什么,那嗓子却有几分像是白君啸。混乱中众人都感到了那股汹汹而来的杀气,老掌柜战战兢兢推着二牛:“快!快拿大缸,箱子米袋,快把门倚上!”
可是来不及了。少年和两个汉子吃力地抬着一口大水缸从厨房向门边跑去的时候,门缝中伸进来半截刀锋,猛力挥落,斩断了门闩。
大门砰然洞开。哐当哐当晃动着,撞在两边的墙上。
一阵沙土直卷进来,呛得众人在极度紧张之中也不禁纷纷闭眼。待到再睁眼,挟着黄土的大风中屹立在门口的分明是那位蛮横无礼的豪客、白夫人的当家丈夫,摸不清来头的贵官爷白君啸。
他身上还穿着那件玄色底子团花锦袍,此刻这眩目的华服却已看不出颜色,给撕扯得东一条西一片,胡乱披挂着,身上脸上满是血迹,硕大的一个个明黄寿字全变了暗红。两个跟班焦六柳二仍然面无表情地站在主子身后,同样一身是血,两张丑陋的面孔更是人不像人、鬼不像鬼。
白君啸叉腿挺立在门首,手执一把单刀,胸膛起伏,向满厅人瞪视片刻,陡然手起刀落,呼一声斜斜劈下,声如惊雷,喝道:“你这蛇蝎心肠的毒妇!老子宰了你!”
白夫人尖叫一声,双手死死揪住了我,哭着向我背后爬去。白君啸提了单刀大步奔她而来,双眼血红,伸手就去抓她的头发。
“白爷,有话好好说。”刀上沾满干涸的鲜血,一股腥气扑鼻而来,白夫人在我身后瑟瑟发抖,整个人贴在我背上,尽管衣下鱼肠剑已吼吼剧震,我不得不抬臂架住了男人的手,笑道,“夫妻之间的事我们外人原也无从置喙,但当着这许多朋友,动刀动枪总是不雅。白爷有何冤屈,不如说给大伙儿听听,让朋友们评评理如何?”
“你他妈的给我滚开!这贱人是我老婆,老子要杀便杀,轮不到你管!再不滚连你一块儿宰了!”白君啸怒吼,挥刀向我臂上砍落。
白夫人哭叫:“妹妹救我!救我!”
我右臂下沉,刀口下轻轻一转,避过这一刀,翻上来又攥住了他的手腕。单刀定在白夫人头顶一尺之上,再无法落下半分。白君啸强挣几下不得脱身,虎吼连连,焦六柳二互一对望,突自他身后越出,一左一右向我扑来。我架着白君啸,左手扬起在焦六胸口一点,同时身子向下一挫,半躺在坐垫上,右脚将柳二踢得向后跌了一丈开外,摔在地上爬不起来。
“臭娘们,什么时候找了帮手,这小贱货是你安排下的罢?老子低估了你的手段,毒妇!今日纵然你有本事招来天兵天将,也休想保住你这条命!”
“白爷,我与贤伉俪素不相识,承尊夫人看得起,待我亲如姐妹,今日这桩闲事,夜来不自量力,我却管定了!”我左手向身后拍拍白夫人以示安慰,望着白君啸,冷冷道,“若是被你在我眼皮底下把姐姐砍了,我还算是人么?白爷,不妨跟你说句实话,就凭尊驾和这两个家伙,想在我手下杀人,你们回去苦练十年再说!”
“妹妹救我啊,这杀千刀的恶贼他干得出来,今日若不是你仗义,我这条命断然丧在他手里呵!妹妹救我,姐姐全靠你了!”背后的女子体如筛糠,鼻涕眼泪揉了我一身。白君啸直勾勾瞪着他妻子,不怒反笑。
“贱人,装这副可怜相给谁看?你好心机、好手段啊!老子今天给三十多个高手围攻,能逃出这条命来,算是老天开眼!贱人,你看看,你满意了么?毒妇!”
他腾出空着的那只手,撕开早已破烂得不成样子的外袍,连小衣一同掷去,男人赤裸着上身,那古铜色的肌肤上遍体创痍,刀伤、枪伤、暗器伤不计其数,整个人像一尊废弃雕像给石工毁到一半,皮肉糜烂,不成人形。果真如他所说,这等模样的一个人,还能逃出命来跑回来算帐,当真是老天开眼——或许是老天没长眼。白君啸血淋淋地站在当地,被狂怒扭曲的脸越发像个活鬼,他磔磔笑了两声,切齿道:“你满意了么?你老公快死了,你以为你可以独吞那笔金银,风流快活了?你别做梦!老子今天回来就没打算活,可我死之前先得宰了你!”
他脸容狰狞,陡然张开大口向我手上咬落,我右手一松,白君啸挣开去,舞起单刀,会合喘吁吁赶到身边的焦六柳二,猛扑而至。三人胸前空门大开,这架势全然是拼着同归于尽,只求杀得白夫人,已不计自身生死。白夫人哭道:“你对我又安过什么好心,全是骗我的,我若不先下手为强难道等着你得了东西杀了我罢!”
疾风自三方向我压来,白夫人缩在身后,尖叫声刺耳欲聋,这当儿突然听得有人惊呼:“这是怎么回事?夜来姑娘——别怕,我来了——”
砰砰碰碰一片响,当龙修三脚两步从楼梯上冲下来,白君啸三人已脊背着地,跌在地下。龙修在木梯中央已绊了一跤,一路骨碌碌滚将下来,来不及检视摔伤,一爬起身便直冲到我身边,捂着肿得老高的眼睛,挡在我身前,喝道:“谁敢向夜姑娘动手?先杀了我再说!”
还没站稳,他臀上早着了一脚,栽到一旁。我抬腿踢开龙修,手中轻挽半个剑花,横剑当胸,扫视白君啸主仆三人,缓缓道:“我说就凭你们三个,还得回去苦练十年,你们偏偏不信。现在还想杀你老婆么?不怕死的就再上啊。”
“小贱人,你护着这毒妇,别当她是什么好东西!咳咳……”白君啸踉跄站起,啐出一口血水。方才我掣出鱼肠剑,连鞘将他三人击开,白君啸接住口中掉落的两枚牙齿,抬手掷去,凝视着我,一字字道:“她做戏的功夫你做梦也想不到!你今日护住了她,将来她在背后捅你一刀,你可别后悔!”
“妹妹别听他血口喷人,你是我救命恩人,我怎会害你!这贼子心狠手辣,他……他什么事做不出来哪!”白夫人花枝乱颤,抓着我衣摆痛哭,“事到如今,妹妹你也该知道,我讲的故事全都是真的,他就是那背信弃义的负心贼!你……你骗了我的人,如今又想害我的命,你好狠哪!还反咬一口……妹妹,他娶我全是为了那笔宝藏,我若不留个心眼,早就给他害死了!”
“哦,我早就猜着那事是夫人的亲身经历,果不其然,原来你就是那个贪财负义的黑心狼!欺负两个女人家,你也好意思!他奶奶的,有种先来跟你少爷大战三百回合!”龙修趔趄上前强充英雄,给我一瞪当即退后,苦脸道,“夜姑娘,您本事大,可也别光打自己人啊……”
白君啸阴阴地笑起来:“不错,我娶你是为了那笔宝藏。你以为是为了什么?哈哈,哈哈!老子前程似锦,多少黄花大闺女争着抢着往老子家里送,凭什么要你这残花败柳?臭娘们,你还真当老子痰迷了心窍,看上你了!呸!我一辈子没女人也不会要你这破鞋,你算个什么东西,烂婊子!老子忍你的气忍得够了,东西我豁出去不要了,今天非把你一刀两段不可!”
“你总算把心里话说出来了……我是残花败柳,也没求着你要我,当初是谁口口声声说为我命都可以不要来着?我在王府里日子过得好好的,凭什么要担惊受怕,跟着你逃亡!呜呜,姓白的,你也算是站着撒尿的,掏空心思骗我一个女人,你他妈的白长了这几根鸟毛了!”白夫人掩面悲泣,头发散披了一脸,这会儿什么千娇百媚全抛到九霄云外,她像个市井妇人一般口出污言,激愤已极,“我想杀你又怎么样?我不杀你,你也要杀我,我不过是自保!你去过那地方了罢?老不死养着这批废物也不知是做什么用的,竟然给你们三个没卵子的东西逃了,一群饭桶!”
“夫人,您别怕,此事始末我们都清楚,公道自在人心,有在下和夜姑娘,这三个没……毛的东西今日打死也动不了您一根头发!”龙修昂然许诺。白夫人在我身后叩下头去,泣道:“小妇人全仗夜来妹妹与少侠存此残生。”
“放心放心,有我呢。”龙修充满期盼地望着我,我不理,直视白君啸,说道:“白爷,人贪图财宝,无可厚非,您不该处心积虑欺骗发妻,这件事的来龙去脉尊夫人已向我说知,确是您的不对。既然您对尊夫人无情,不如就此撂开手,各走各路,也省了这么冤家似的。白爷如能依我,我绝不再向您和贵从人身上动一根手指。”
白君啸骂道:“你知道,你知道个屁!你只听那贱人一面之辞,她若不想把宝贝给我,也就罢了,难道我会杀她?我和她做夫妻三年多了,忍气吞声,哪一点对不起她?可她蛇蝎心肠,给我假地图,故意骗我到陷阱之中,若不是焦六柳二舍命相护,老子这条命就送在她手里!”
“北豫陵的人不好惹罢?我也没想到,你倒还有命出来。”白夫人把脸藏在我衣褶中,只露出一只手指着他,咯咯笑起来,“哼,先帝驾崩时,十二皇子死得蹊跷,你又不是不知道!如今圣上自然要多派高手牢牢守住陵墓,谁敢去窥探,都是个死。我对你说宝贝埋藏之地越险就越安全,你还真信了!哈哈,当年大宝之争,那老不死比谁知道得都清楚,这种事躲还来不及,他怎会把东西藏在北豫陵!你们三个没脑子的,就是活着也只能丢人!”
“把真地图交出来!”白君啸狂吼。白夫人探出半张面孔,恐惧已消失殆尽,她恢复了一贯懒洋洋的娇娆神态,眯起眼睛轻声笑道:“夫君,这三年来,奴家浑身上下哪一处地方您没搜到——哎哟哟,说出来都不好意思——那地图,不错,它就在奴家身上,您天天看上百八十回,恐怕看得腻也腻死了罢?怎么今儿又问我要起它来,真真是天下奇闻。噢,我倒忘了,夫君您看不上我这残花败柳,就连奴家的人您一年之中也难得大发慈悲瞧上两眼,那奴家身上的东西——您自然更是视而不见了,是罢?”
白君啸两眼在她身上从头到脚,飞速地逡巡几遍,突然张大了口,吃吃叫道:“你……你把地图藏在……藏在……”
白夫人不睬,拉着我的手自顾款款问道:“好妹妹,姐姐这条命也是你救的,只恨姐姐没用,从来没半点好处到你,实在惭愧。妹妹,我们相识那日,姐姐送你的那根粗钗子,还在罢?值不值钱,总是我一点心意,你可千万别扔了才好。”
我看她一眼,点点头:“没扔,留着呢。”
白夫人接过我从袖子里摸出的那支金镶翠嵌五凤挂珠钗,葱指绕着凤口中珠串,轻轻摩挲,忽然两指一旋,拧下其中一只凤头,向白君啸晃了晃,笑得越发妩媚:“夫君,这根钗子,还记得么?是你给我打的——不,是你给我银子,我自己去打的。我的夫君呵,这几年来你待我着实不错,在我身上花的钱,就打奴家这么一个金人儿也够了。可你为我花钱,只不过是想从我身上得回更多的钱罢了,我心里想什么,怨什么,恨什么,你问过一声么?我天天费尽心思打扮起来,却是为谁?你不看我,我打扮得再美,又给谁看?夫君,这钗子三年前就在我头上插着,你看见了,钗股中间是空的,地图我画在薄纸上,就在里头。哪怕你亲手为我梳过一次妆,你也就知道这钗子分量不对,那时奴家亲手把地图交给你,咱夫妻掘出宝藏,和和美美地过日子,可有多好。但你有过么?这几年来,就连床上夫妻之事你也次次敷衍着我,你心里不情愿,你嫌我脏!你若以为哪个女人看不出来这个,你就错了!真不知道你是太聪明呢还是太蠢,我的白郎,奴家下半辈子全毁在你手里,我当初跟你出来本是心甘情愿,我这个人都是你的,何况区区财宝。今天话儿都说明白了,地图就在这儿,可我改主意了,我不想给你了!”
女人眼中流下泪来,那张脂红粉白的脸上,嘲讽与轻蔑的笑容却始终镇定如恒。她将凤头重行旋好,翘着纤纤玉指,将金钗端端正正插在我髻上,抬手抚着我面颊,含泪笑道:“好妹妹,姐姐这辈子命苦,没碰上过一个好人——只有妹妹你真心待我,我没甚么可报答你的,这根粗钗子就给了你,妹妹别嫌弃,戴着玩罢。”
她说得很温柔,白君啸那厢却大发雷霆,一刀剁在地上逼近到我面前一步之外:“贱人,你敢——”
两个跟班自左右包抄,无声无息地上前。
“我不敢?我有什么不敢。”白夫人替我插好凤钗,恋恋地注视我半晌,转头瞥了他一眼,冷笑道,“我从前是不敢,我痴心妄想,指望着你跟我白头到老。我不敢得罪你,我怕你休了我……可现在我还有什么好怕的?姓白的,我没把这笔财宝瞧在眼里过,可它是我的,我想送谁就送谁,别人谁也管不着!我今天就把它送给我妹子了,从今后,你是你,我是我,老娘今日先休了你这负心汉!你还不死心,问问我妹子手中剑答不答应!”
说罢她又一转身躲到后面,双手抱住我的腰,整个人贴在我背上,小声说道:“妹妹别怕,这三个死鬼加一块儿也不是你的对手,只管放出手段狠狠地教训他们!”
“贼贱人,老子不要什么财宝,只要你这条命!”
白君啸和身向我飞扑过来,刀光映着火光,蓝印印迫人眉睫。那刀是喂过毒的,我想,负着白夫人向后滑行三尺,飞脚踢起火盆,一盆红炭嘶啦啦往他当头倾下。
白君啸放声高呼,痛楚已极,似乎被烧伤了头脸。烧得正旺的一盆炭挟了点点火星,赤红乱溅在我与他之间撒成触手即燃的火幕,热气窒住呼吸,我偏头躲开飞溅的炭屑,耳中听得对手的吼声越来越高,已不似人声,而像是……什么野兽的咆哮。
白夫人在背后惊叫:“妹妹小心!”与此同时一股劲风直逼面门,穿越熊熊乱落的火雨,白君啸的兵器已欺到我脸上。那却不是刀锋。
我嗅到毛发焦臭的气味,漫天火屑之中隐约见一只盆口大的利爪向我抓来,白君啸仰天长嗥,我低头相避,龙修在角落里颤声叫道:“妖……妖怪啊!”
客栈里轰然沸腾起来,许多人推挤奔逃的声音混乱地翻搅,我避过那只兽爪,正待直起腰来,忽然定在当地,再也无法移动一步。
头顶陡然放出一片刺眼光芒,霎时将一切景象模糊。钗上五只凤头每只吐出金色烈焰,长蛇一般盘旋飞舞,在我身畔织成樊笼。眼中所见只是一片灼亮,我看不见白君啸,也不知道此刻一左一右在我旁边咻咻呼吸的是什么畜类。
“好妹妹,你可要小心呀,他们手脚重,万一伤着你这细皮嫩肉,做姐姐的岂不心疼?”
身后传来格格娇笑,我在金色樊笼中猛力转身,甩不脱这个懒洋洋的声音。白夫人像一个附在背后的冤魂紧贴在身上,背心一阵刺疼,跟着似被无数小刀子遍体相割,背上的女子仿佛凭空生出千万手脚,四面八方将我紧紧缠绕,所及之处,如有利刃相加。
我全身剧痛,好象被一丛荆棘五花大绑,在白夫人越来越放肆的笑声中,慢慢跪倒在地。
“妹妹,姐姐送你的这薄礼好不好?你喜不喜欢哪?你若不喜欢,姐姐就送你别的,可千万别勉强啊。”
背上与头顶的压迫越发沉重,浑身上下,许多锋利的小手密密爬行着,向肉里钻去。我被迫垂首及地,以剑鞘拄在身前支撑,一缕湿湿的液体沿着手臂蜿蜒爬下,几点殷红滴落在眼前。我咬牙望着快要贴到脸上的地面,缓缓说道:“好,好得很——白姐姐,你们好心机,好手段!”
“你可别怨我心狠,怪只怪你师父传给你那柄剑太厉害,若是不用这金顶咒把你罩住了,只怕谁也近不了你的身。好妹妹,现下姐姐抱住了你,也只不过想着一个人再本事,要使剑杀人也得有手才行罢?妹妹,你的手现在动不了了,可剑在你手里,我还是不大放心,不如让我把你的手割掉罢,好不好?我轻轻地割,你不会太痛的,乖乖地听话,啊?姐姐也不想让你零碎受苦,夜来妹子,一会儿你别恨姐姐,要恨就恨你师父她为什么给了你这柄剑!”
背后的女人娓娓细诉,好似软语商量,捆住我的棘藤陡然一紧,千刀万剑向臂上猛勒。
十二
龙寨主胳膊上的那道伤痕果然不轻。文旭安吃完喜酒回家向她们说起,弟兄们亲眼所见,右臂上自肩及肘斜砍的好一条大口子,怕已见骨。也亏那娇生惯养的相国小姐竟有这个手劲跟狠劲。成亲当晚,寨主吉服上还渗出血来,教大家在旁倒是好生担心,但他本人却毫不在意,欢欢喜喜地与新人拜了堂,并且不顾许大夫劝他少饮的禁令,硬是转着圈儿地把一多半兄弟都给喝趴下了。若有人来劝,他便大笑着说今天是他大喜的日子,高兴!活了四十岁,还从没这么高兴过,是兄弟的就让喝个痛快。众人都看得出,寨主虽受了伤,那神色实是从心底里喜将出来,他对他这位新夫人是说不出的称心满意。但也就是他罢了,可着寨中上下,若换一个弟兄,那女子胆敢这等伤人,哪管她生得再沉鱼落雁,只怕也一刀砍了。龙寨主原先的夫人乃是少年时父母作主娶的,生下二子之后不久便病故了,这些年来他唯以寨务为要,终日计议的无非如何巩固城防、如何充实仓廪、杀官夺马,闲暇但与众家兄弟喝酒豪谈,教子习学枪棒,更不曾亲近过女色,共所目睹。今日一旦对那朱家小姐动了心,而且怜爱万端,无论她怎么撒泼大闹,甚至动刀剑伤人,皆不在意下,一心只要哄得她心意回转做夫妻,众人除了啧啧称奇之外也只能以夙缘释之了。
王氏与连理听他说来,都跟着感叹一番。王氏讶异道:“寨主大人有大量,饶过女流之辈不杀,或是怜香惜玉,这都是情理中事。奇的是那朱小姐,不说是誓死不从的么?如何又情愿下嫁了,难道终究给迫得害怕,就此屈从了么?”
“这其中的内情连我也不知。”文旭安摇头,“但新人拜堂敬酒之时我们都瞧见了,倒不像是害怕屈从的模样,眼波神情,处处倒像是对寨主情爱甚笃呢。究竟这是假意做作还是真心跟从,我们外人就无从知晓了,但以龙寨主之为人,决计做不出那等以势强逼女子委身的事来。”
王氏慨然轻叹。连理忽然说道:“相公,我想龙寨主是个磊落英雄,倘是徒拥蛾眉的脂粉一流也必入不了他的眼的。那朱家小姐我虽不识得,曾听人说她自小最有志气,性子刚硬,虽为贵家千金,却生就不让须眉的脾气。想来似这等女子也非俗物,就如大凡日驰千里的名驹多半性烈,若遇不上真正能令她心悦诚服的人,是万万不肯驯顺的。如今她闹了几天,眼见龙寨主果然是个好汉子,便认了他,从此死心塌地跟着了,也未可知。”
“到底是连理妹妹见事明白。”王氏赞道。文旭安想了想,点点头。
“或者正如你所言。今日见到新夫人,固然生得极美,却非那一等娇弱闺秀,一味玉软香温可比。此人眉梢眼角似有冷煞之气,艳绝横绝。若非如此人物,原也配不上龙寨主——总之这都是各人的缘法,天意也许早已安排定了的,如今更是木已成舟,人家两口子已入了洞房啦,咱们还在此猜来猜去,岂不呆么?”
他摊了摊手,两个女子和丈夫一同笑起来,连理低下头去,微笑着,看到丈夫脚上穿的新布袜,是为了今儿去喝喜酒,昨天夜里特意替他赶做得的。在灯下缝着那白布袜子,寸寸针脚密密地延伸开去,直似天涯地角,无穷无尽——她心里非常地笃定。
是的。这都是各人的缘法。这世上一个女人的终身末了总是归结于某个男人,她曾以为到了这里自己将会是例外,料不到终于还是例内——就像那朱家小姐,那样艳绝横绝的人物,那样一心求死的手段,不惜玉石俱焚——可到头来,手中剑迸出血光依然只为她轻轻蒙上了红盖头,玉石连成一片凿出双朵的梅花。
还是嫁了。欢欢喜喜地嫁给了曾切齿欲杀的贼寇。于朱小姐,这只怕不是劫,真真倒是前缘注定,鸾交凤友,千里一线牵,不打不相识。
像朱小姐那般的烈性巾帼人物,柔情密意怕是不稀罕的,她狠烈,便只有比她更狠更烈的大英雄方能将她折服。而像自己这等,一向无所作为逆来顺受惯了的弱女,便嫁得这样的丈夫。只有他的温存与体贴,抚得平她遍体遍心的伤。连理背过身去,轻轻仰起面,闭上眼睛。这是天意早定。上天的慈悲,现在她知道即使在最黑暗的地狱里也不曾抛弃过她。一线光明微微地普照开了,几乎使人泪下。
丈夫和大姐在背后犹自议论着什么,仿佛把今天两个孩子的事告诉他了,只听丈夫连声惊痛,要到卧房里察看小茶的伤势去。这些熟悉的声音,这是她的家,她的亲人。一株姚黄牡丹花,还没长好便给连根拔了,如今她重新扎下根来,深深地扎在他们家,骨肉相连。从此她有天姿国色也只悄悄开放在寻常庭院篱落,生是文家的人,死是文家的鬼。
这就是木已成舟。连理双手合十,背着灯影,一线黄黄的微光从她髻旁斜掠过来,从上到下,沿鼻梁淡淡地一路抛下去了,照见她的脸庞,平静如同长跪佛前。
一家五口人是坐在一条船上了。信女连理,愿损阳寿,拜求普天神明,唯祈家人甘苦与共,愿这船莫遭风浪,长驶顺流。
小茶的伤两三天后自好了,也没像当初所担心的一般破了相。只在右眼底下留了极浅的一道印子,粗看倒像是没擦干的一点泪痕。一家人都放了心。龙寨主自从娶了新夫人后,性情更加宽仁,每日兴兴头头的,带领众兄弟一心一计把日子过起来,寨里万事蒸蒸日上,虽有官军前来骚扰过几次,均给众人杀得败逃。六合寨中家家温饱,人人欢笑,好不畅怀。
朱氏夫人与寨主十分恩爱,与先夫人所生之二子相处亦睦。嫁过来两年后,又替寨主添了个闺女,小字便叫娉儿。这时王氏和连理都早已见过这朱夫人母女,果然并非一般千金闺秀可比,夫人年纪虽较连理还轻,言谈间自有一股气度,说话行事,极是有决断、有见地的,虽然不参预寨中正事,然遇寨主不在众人或有疑难请教时,见事又明又快,无论大小事务办得无不妥当。众人先前以她出身豪富而见忌的不由也一一折服,都说这夫人是个不戴头巾的男子汉,裙钗英雄,和龙寨主恰是一对。这回“压寨夫人”这四个字真真道着了,外有寨主并众家兄弟们齐心协力,内有夫人镇着,六合寨的基业自然是稳若磐石,大伙儿后福无穷。
光阴迅速,闲中无事可表。这一年文家长子伯钦已是十六岁的少年,他妹妹文小茶也过了八龄生日,就连龙夫人新生的那小女婴娉儿不知不觉竟也已经三岁,会得唤爹喊娘绕膝嬉戏了。不言龙家天伦之乐,且说这一日文旭安才自山下做完一票买卖回来没多久——因这次的骨头略微难啃,寨主特命军师跟同大伙儿一道下山,亲临指点战阵——众人全胜而归,却也费了不少精神,道上他又着了点风,有些头疼发热,故此这两日谢绝庆功饮宴,只独自在家静养。早上强挣着起来进书房看了会书,到底撑不住,午后只得又回房躺着发汗。连理和王氏打发钦儿带小茶出去买东西吃,以免他们在家吵闹。服侍文旭安吃了药后,见他意困神疲,合眼欲眠,便掩上门悄悄走出,来至院中说话儿。此时刚过了八月节,塞北之地早晚已颇有凉意,午后却还十分暖煦,二人晒着太阳,坐在那棵桃树底下做针线,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王氏见连理手中缝着钦儿的一件新袍子,已快完工了,领口那儿沿襟斜斜下来,用玄色线在天青袍子上绣着一行首尾相连的小小虎纹,不禁笑道:“钦儿这孩子都是给你惯坏了,如今他的衣裳都不要我做了,说二妈手最巧,衣服鞋袜,大小什么都磨着你,连外头裁来的他也不穿呢。他又长得快,一件新衣要不了几个月就短了,如今你一年到头光忙活他的四季衣裳也忙活不过来,闲了还得做相公和小茶的,这岂不是把人累坏了么。”
连理低着头只管做活,微笑答道:“这有什么可累的,孩子正是少年人淘气的时候,外头买的衣裳不经穿,不如自己做的结实。若不做结实点,更穿不住了,只怕等不得小就穿破了呢。”
“虽如此说,你也不用每件都给他绣这个呀。”王氏指指她手中针线,“这是多大的工夫眼儿,好容易得点闲空,还不歇歇,且给他绣这个去!”
“钦儿喜欢。”连理仍是笑着。
“什么都依他喜欢,那还了得!况且如今他也大了,眼见连亲都要定下的人了,还像小孩儿似的事事撒娇,要人纵着,那可不成。俗话说,成人不自在,自在不成人。”
连理停下针线,出了一会神。
“真快呵,连钦儿都要娶媳妇了……”她轻叹道,“大姐,那陈家可还是定准了九月前过聘礼么?”
王氏道:“可不,我这里还有几色东西没预备齐全呢,倒觉得有些赶了。”
给文伯钦定下的是北街开茶食铺陈家的女儿。那陈家本非三十六员天罡将中的哪一个,不过是个寻常小本生意人家而已,当日便是这翠霁山上住的本地农户,二十年前因龙铁澍率众弟兄占住这山头立起城寨,把不少山民吓得纷纷背井离乡逃去,这陈家逃之不及,就此被圈入寨中,倒也相安过活下来了,无奈何弃了农稼,开了个小小铺子,卖些点心糖食聊以度日罢了。如今文旭安长子成人,该行婚娶,偏偏拣中了他家为亲,许多兄弟本来都有点反对,觉得军师的独子竟不配个将门虎女,太也委屈。怎奈本家父母都情愿,外人也无从置喙了。因两个孩子都有点小,现下已经议好拣个吉日先放定了,待过得一两年后再为他们完事。这几日家中都在为办彩礼的事忙碌,文旭安只管选定人家,买东西过帖子这些事他是不管的,当下连理便问:“不是都差不多了么?还有什么没办好,我帮大姐预备。”
王氏道:“别的倒也都好了,金银重礼前儿是咱们一同备妥的,如今只差给亲家太太和女眷们的绸缎尺头还没办齐。虽说这些不算正式文定,到底是个礼儿,我琢磨着也得拣合适的,给亲家太太的,给姑娘的,给她姨姑婶娘的,料子、颜色、花纹,一件件都得安排妥当了,各人称心满意,方是办喜事的样子。因此上回到绸缎铺里看过,花式我嫌少,还没挑中呢。铺里人说,这两天正收拾库房,回头把存的货找出来都让我看看。”
“不知今天他们可找出来了没有。”连理欲起身,“我陪大姐去瞧瞧吧。”
王氏忙按住她:“不用了,我自己去瞧瞧好了,今儿想必他们也不一定收拾得完。你累了好几天了,趁着这会儿难得家里清净,相公也睡了,你还不抓空儿快歇歇!——你别动,你若一定要跟去,那我今儿也不去了。”
无论怎样说,王氏硬是不准她陪自己跑这一趟,连理只好放她一人去了,独自又做了片刻针线,觉得眼酸起来,便放下活计,起身在院子里四处走走。她平日操劳惯了,突然闲着没事做,甚觉不是滋味,见此刻没有别的活可干,想起上午相公看了会书,于是信步走到文旭安的书房,要替他整理整理。
却见书房内窗明几净,笔墨纸砚一样样齐齐整整地归置在案上,实在没什么可收拾的。就连写坏了的字纸也都团成团儿丢在柳条篓子里。连理知道丈夫心疼自己,用完书房常常顺手自己就拾掇了,也是怕给妻子添麻烦的意思,不由心中感激。但既已来了,好歹帮他抹抹桌子罢。
她便拿了一块干净抹布,过了清水,向那半旧的黄杨木书案上细细地抹拭起来。忽一下不留神碰翻了左手边高高摞着的一叠书,纷纷倾跌下去。连理忙蹲身在地上一本本拾起,掸去沾的灰。
拣到第三本,正抖灰时,书页中间飘出一张纸来,悠悠转转落在连理裙边。她翻过来看看书面子,是本《礼记》,当下也不在意,随手拣起那张字纸要夹回书里去。谁知世事就是这么巧,因她手上略有点潮,那张薄纸竟粘在手上下不来了,连理两个指头微一使力,对折着的笺纸错开条边儿,露出一行字来。
连理的眼光无意中落到那行字上头,脸色登时大变。只觉心里扑通扑通跳得厉害,耳朵里轰轰巨响,她身子一歪,就势坐倒在地。定了半晌神,颤着双手将那张信笺打开,从头看毕,竟是两眼发黑,口里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她慌慌张张把那张纸在手心里一攥,扑到文旭安日常坐处搁在脚畔以备弃物之用的柳条篓子上,伸手竟向里头把那些揉成团的烂字纸掏了出来,一张张打开过目。
越看越是心惊胆战。连理觉得五脏六腑内仿佛一股冰流直通下去,一颗心飘飘忽忽,不知落向哪里去了。她把最后一张字纸一丢,坐在地上,双手捂住了脸。身畔白花花乱抛着数十张废纸,墨迹长长短短,窗间吹进一阵微风,案头那盆小菊花随风送下幽幽的寒香,寂静中只听淅沥沙啦乱响,是一地残废了的蝴蝶在她身边徒劳地扇着翅,而她本人却只是枯坐如死。
她陡然站起身来,咬牙将那些纸一气团起,丢入篓中。手里捏了书中翻到的信笺,推门直奔出去。
文旭安闭目躺在榻上,却只是心中烦乱,翻来覆去,哪里睡得着。正躺着,忽听门响,睁眼见是连理进来,便以手抚榻笑道:“你来了。我正睡不着,坐这儿陪我说说话罢。”
连理走到榻前,却不坐,只管低头瞅着他的脸,一扬手,将一张纸撂在被上。
“相公,这是什么?”
他惊诧地望着一向柔顺的爱妾,待瞧见那封信,面色也变得有如死人一般。机械地坐起身来,将它拾在手里,缓缓捏成一团。
“我本不想告诉你们,你们知道了也是白担心,无补于事。”沉默许久,他才沙哑地开口说道。
连理静静看着他:“这么说这都是真的了。”
他点点头,她喉间哽住了,片刻方道:“你怎么能和他们书信来往,还带回家来,万一被谁看见了告诉寨里,咱们一家大小……”
“我并未与他们通信。这封信是这次我下山时,雷元帅不知从何处听得我如今落脚在此,命人设法交与我的。你放心,并没一个人知道。”文旭安艰难地说,说半句,停一晌,断断续续,“你已看见了,雷元帅说久已听闻我的名字,当年朝廷缉我不获,其实早已料定我必来六合寨投靠。这次他领圣命出征翠霁山,知我在此,故有意……”
“相公,我看到你给他写了许多回信。”连理打断他,这在她是从未有过的,她在榻边蹲下身来,双手抓住被子,仰脸急切地望着他,“——你——你打算——”
他摇了摇头,长叹一声:“雷元帅当年为刑部尚书之时,我与他虽未见过面,却有几个做官为宦的朋友与他是相识的,那年我为陕西文祸之事上奏,奏本竟能辗转递到皇上手里,后来听见说这其间雷尚书也曾出过力的。普天下人人都知,刑部尚书雷毅一生清正严明,刚直不阿,最是朝中第一位清官。当年我那件案子的始末他都知道,只是天子亲下旨意,任凭群臣谏从,再也无可挽回,多年来他也深为痛惜。如今他领兵挂帅,竟来征讨,据那带信人说,雷尚书——雷毅元帅的意思,深知我陷身此间乃是当年情势所迫,且事本奇冤,雷元帅不忍见玉石俱焚,有意给我一个戴罪立功的机会。倘若我能跟从王师出力,待事定之后,他还可为我向皇上缓颊,也好有个重见天日……”
他越说声音越低,到后来简直听不见了。连理呆了一呆,冲口而出:“他要你在寨里做奸细……”一语未了,忙收住话头,咬着嘴唇,“他说玉石俱焚,你若不答应,他便要连你一同杀了。相公,雷尚书的名字我也听过,他执掌刑部多年,清官之誉那是普天皆知的了……”说到这里忽咽住声音,想起父兄当年递解京城,不正是交刑部审理定罪的么?那雷毅,从他手里曾亲手盖下判处父兄斩决的印……她垂下眼去,歇了片刻,方哑声续道,“但算起年纪,他今年怎么也有五十了罢?这些年来朝廷从没断过派兵攻打山寨,往年尽有名将武官,方当盛年的统帅,却一次也讨不了好去。这一回怎么派他来作元帅,便算他断案如神,到底那公堂之上的事与沙场对战是两回事。想来多少名将都给寨主打退了,谅他一个文官,能济何事。我看这一回不致有什么的,相公也不必过于忧心了。而且他又是这个岁数了。”
文旭安仰起头,望着屋顶,并不稍移目光。须臾,缓缓说道:“文官却又如何,文官的笔,杀起人来并不比刀剑慢些——难道我还不知道么?你不必宽慰我了。想那雷毅以知天命之年竟敢当此险任,他若无神机妙算、必胜的把握,他也不敢到这个地方来了。带信之人并不瞒我,说道雷尚书虽然今年秋天才挂帅拜印,实则朝中命他征讨,这是五年前便已定了的。前年来的那小股官兵,韩统领带着的,如今想来不过是朝廷故设障眼之计扰我们的耳目而已,宁可舍了千儿八百的兵将,使我们一击便胜,就此高枕无忧。他日大军再至,我们便措手不及了。千八百人命,在朝廷算得了什么?现在看来皇上是决意非把六合寨灭了不可,文官挂帅,虽出人意料,细想起来必然有其道理。五年了。”他出了一会神,“若是元帅五年前便定了人选,只怕将士官兵也都是早点好了的。想那雷毅向称铁面无情,此人若有五年时间,什么样的精兵悍将练不出来?这一次与旧年不同,剿匪王师只怕果是一支劲旅。连理,我看这回的劫数,我们大概是难逃了。”
连理闻言浑身一个寒噤,依在他脚边,微微发着抖,把脸颊向他腿上贴去。忽然猛省起什么,陡抬头注视着男人,惊讶地问道:“相公,如此说来,你并不打算投靠雷毅的王师?那……那些信……”
文旭安微笑起来,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发:“我也不必瞒你。不错,前日那带信人把他的意思说与我时,我心中着实活动了。我想我也算是堂堂男子,眼看半生已过,我如今算是个什么?自小饱读圣贤书,文旭安自问才学人品俱不输人,可我是个什么?——我是匪,是朝廷海捕的重犯,是人人唾骂的贼强盗!就是你们母子也跟着我遭殃,钦儿,小茶,孩子们将来给人瞧见了,指着脊梁啐一声土匪种,杀千刀的小贼崽子!连理,我是千古罪人,我已经害死了我的生身爹娘,怎么再忍心让孩子也受我连累。做一个罪人的儿女,那是天下间最苦之事。”
连理怔怔地瞪着双眼,眼里直流下泪来。她死死抓住被子,指甲几乎刺穿被面,眼睁睁只朝他望着,满眼乞怜哀恳之色,可是一字也不能出口。男人用手为她擦眼泪,拭去了又流下来,温热地沾湿了他的手指。他看她一会,悄然叹息:“故此我心中只想,无论如何,不能让钦儿和小茶因我而毁了一生。那人命我将寨中大小人口、军备、粮草、城防诸事项一一向雷元帅禀明,待来日开战,更命我随时里应外合,报讯传言……你说的不错,雷毅他便是要我做奸细!”
他呵呵地笑了起来,那笑声抽搐破碎,听在耳里说不出地难受。
“我做了几天白日梦,尽想着倘若真有朝一日,我能立功赎罪,重见天日,咱一家再也不用提心吊胆,咱出去过日子,堂堂正正地做人,钦儿这些年我从没放松过他的功课,可是他学了又有什么用?在这里真好比是活埋。这一来,钦儿的文章也不算白学了,将来去考个举人、进士,光宗耀祖,我带他上坟时也好跟爹娘说。我说,爹,娘,你二老没白养这个儿子!儿子不孝,可儿子给你们生了个好孙子,二老在地下睁眼看看你们的孙儿,这是钦儿,钦儿他长大了,他中了功名来祭拜二老来了!”
男人说着说着,声音忽然痛切地拔高,接着呜咽起来。连理慌忙抱住他的脖颈,轻轻拍他背心。文旭安喉带哽咽,絮絮道:“小茶将来长成,也可选个门当户对的正经人家,过了门,也是孩子一生享福,哪像如今,一个女孩子家,咱们逐日逐夜担心着的,竟是只怕她长得太好了!……连理,你别瞧不起我,我当真是这么想的,我当时就答应了那人,回来后我就写回信,要把寨里的事一五一十都报与雷毅知道。可我写了不下百十封信,竟没一封能写得完的。我写不下去……连理,我写不下去!我来这里也有十年了,十年间龙寨主待咱一家大小如何,你不是不知道。我原有些看不起人的意思,始终觉得龙寨主并合寨兄弟都是些目不识丁的土匪,羞与为伍。旁人倒也罢了,可寨主却时时处处当我是生死弟兄那样相待,十年的恩义……我每写一个字便是在他身上捅一刀啊!连理,我实在写不下去!写一个字,我自己心上也像是捅了一刀。我……我没有那个本事。二十年前因我一念之差,已是害死了众多无辜百姓,害死了亲生父母——我不能一错再错,古诗云报君黄金台上意,提携玉龙为君死,如今我虽落草,龙铁澍待我之义却真而又真。为人不能还报恩情,到头来连十年的义气都不顾了,反噬加害恩人,我还算是人么!想爹娘已深恨我不忠不孝,在地下啮臂痛悔,倘若我连这个义字也扔了,将来死了,你叫我有何面目见他二老去!”
“相公说的是,为人不能不顾义气,我们一家受龙寨主的乃是再造之恩,便是不能提携玉龙为君死,也万不能反噬恩人,那是禽兽不如之行。”连理温柔地说,虽然她的脸上眼泪仍滔滔淌下,“妾身见了残信,先也担忧相公把持不定,只恐当真答应了雷毅。现下这样,我就放心了。只是……只是两个孩子……”说着又哭出声来。
“你不要枉自忧伤。我先前被他巧言令色说得昏了头了,这两天静下心来细想想,便是我当真替他做了奸细,万一城破,你我一家也未必逃得出命去。”文旭安并不去安慰她,翻目望着房顶,自顾冷笑起来,“戴罪立功,重见天日,说的固然动听,但你看这次朝廷下的是何等大气力,两万精兵,刑部尚书亲身挂帅——若此战不成便罢,若一战成功了时,只怕六合寨满城男女老少未必放得过一个去。这块地方,是朝廷的眼中钉、肉中刺,多少年了,一旦拿下,还不斩草除根么?我身为军师,在朝廷看来,只怕全寨除了寨主便属我罪名最重,况且我原本身负积案。你想想,他们肯放过我么?戴罪立功,呵呵,不拘我有什么功,能抵过我的罪?若说立功,我先前替朝廷立的功难道不比平灭一个六合寨大,到头来一样落得这等下场。十几年前朝廷没怜悯过功臣文旭安,今日更断断不会怜悯反贼文旭安。自古以来,飞鸟尽,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我当年不明白这个道理,现下未必我还这么糊涂!——连理,雷毅这话若是十年前说,兴许我就真信了他,可如今,我的心死了,冷了!他姓雷的是个好官,但再好再正的官儿,搁不住满朝非议、圣命如山。有哪个不相干的人的性命会比自家前程更要紧,雷毅若真能救我,十几年前早就救了,他就是有这心也没这本事,当年他保不了,今天一样保不了。他的话,如今我一个字也不信了。你放心,我这就去把那些信烧了,此话但有你知我知,就是对你姐姐,也不可传出一个字去。至于两个孩子,”他说到这里,尽管一径替她擦着眼泪,自己眼中也禁不住湿了,“若真有那一天,我宁可带着他们,咱一家到了下面也是在一块儿,总好过抛下他们在这世上无依无靠,受人欺辱。”
“——你别丢下我们!”连理再也支持不住,一头扎入他怀里放声大哭起来,只哭得气噎喉堵,语不成声,一头号啕,一头断断续续地哭道,“我的命是你救的,我早该死了,你既救了我,好歹留我在你和姐姐身边,一家同始同终才是。相公,我再也不想过那比鬼也不如的日子了,姐姐和我,钦儿,小茶,我们四个总是你的亲人,你答应我,若真有那一天,但凡有半点法子,总要先顾着两个孩子,我们是活了半辈子了,他们还小,能有一线生机,总比跟着咱们就去了的好。若真是走投无路,相公答应我,你先杀了我,我再也——再也不想离开你,孤零零地剩在这世上!”
文旭安紧紧搂着她,怀里的这女人发出痛彻心肺的哭声,像一块火炭直烫到他心里去。以前没曾发觉,她也见老了。那诗书闲雅、风姿绰约的爱妾,原来在她丰洁如玉的额头上也已现出了几条浅浅的细纹,到底是三十岁的女人了。她跪在床边,整个人瘫在他怀里,鼻涕眼泪,揉搓得不成人形,越见憔悴。他恨不得把她揉进他身子里去,是的,他不嫌她老,都说夫妻要白头偕老,他只盼上天能多给几年,好让他看着她日日夜夜,一年年变老,直至他们都白发如霜,再也分不出彼此。可是没时间了。没时间了——他双手将她的头用力按在胸口,一幕幕浮出来的是十年前自从第一眼看见彼此,她那时的模样,双十年华,藕色衫子,湖绿罗裙,像片西湖荷叶亭亭托出一段春藕,那时她那么轻盈婉约,拨弄着琵琶,在那仙音里对他唱,世事一场大梦,人生几度秋凉——可不是又秋凉了。窗外吹进的风已侵肌透骨,落叶哗哗打在窗棂上,眼看着,秋天就要过去了。连理,她十年的青春韶华,给了他。文旭安眼中落泪,只是搂定了她,喃喃道:“我答应你,连理,我答应你。我们一家人总是在一处的,你不要怕,别怕,别怕,乖……”
“我怕——相公,我害怕得很!”她在他怀里簌簌只发着抖,比窗外的落叶更无靠,她含了泪,齿间咬住他贴身的衣裳,“我这些时心里总是慌慌的,总觉得有什么不好的事……夜间又做噩梦……白天又老是心悸……相公,我想着是我要死了,我不怕死,我真的不怕死!我怕的只是你们都死了,我却还活着……我怕!相公,你和大姐要走时,千万别抛下我一个儿!好歹带着我……”
她哭得说不下去了。他抬起她的脸,一遍遍抹去那脸上决堤般的泪水,直到青衫尽湿。抱她在怀里,也只能一遍遍地向她许诺:“连理,你放心,我答应你,我不丢下你,不丢下你,若真有那一天,我会杀了你的,我会的……连理,你放心,我会、我会杀了你的……”
他这样温柔地拍着她许诺,成了一个最荒谬的画面。然而二人却谁也不觉得滑稽,在那刷啦刷啦的秋风里,只是抱作一团。他又说:“也不须太难过了,昨儿刚过了中秋,我想着雷毅那边军情未明,怎么也得再过得一两个月方能来攻罢。趁这时机我尽早筹谋,一会儿就去玄泽堂跟寨主说说,要巩固城防,另外派人出去多办粮草,预备着到时好有个应对。再想几个好阵法,雷毅的两万精兵未必便是战无不胜。说不定天可怜见,这回又叫咱们挺过来了。现下就哭,可还早了点了。”
说着强颜欢笑,伸指去刮她的面颊。连理少不得也强自收泪,羞惭惭地拨开他的手。
然而天不从人愿,三日后,八月二十那日清晨,雷元帅率领两万剿匪王师,自百里外连夜潜至,天未明时已杀了山脚下水洼那儿的哨岗,两万精兵将六合寨团团围困,铁桶相似。
此时派遣出去多办粮草的人马还未归来,寨中存粮无多,突遭大变,满城人心惶惶。寨主急召众天罡将并军师计议战事。
雷元帅将战书绑在箭上命将士射到城上来。书中写得明白:此次征剿乃奉皇命,天子有旨,六合寨为害塞北多年,是天朝心腹之患,今天兵一旦而至,倘匪人竟敢顽抗天威,不肯投降,则城破之日,全寨男女老幼,一城良贱尽皆奉圣旨屠灭,不留遗种。
文旭安连日连夜不得回家,家中只剩女人们,拿重东西顶上门,带着孩子好歹度日。这日破晓时分小茶又啼哭起来,声声只要爹爹,连理在被窝里捂住了她的嘴,孩子挣扎着,甚至咬了她的手,她也不觉痛似的,眼睁睁只望着发白的窗纸,脸上两个黯淡的眼窝深陷下去。
窗外一夜何曾得闲。整夜有人在街上奔走呼告,有相骂声,有争斗声,有抢东西的痛殴声,有人在她家窗下惨号一嗓子,被谁打得断了气了。这已是围城的第二十五天,家家户户的存粮,看看尽了。
两个女人现在睡在一屋里。王氏也帮着哄小茶别哭,文伯钦在屋中握着拳头急走几圈,想要拔门闩出去,登时给母亲喝住,劈头一顿痛骂。少年哭了起来。不知爹爹吉凶如何。
连理有点呆呆的,手里搂住了女儿,任凭那小人儿又踢又闹地哭叫,只是瞪着窗户。红日不管世间大乱,还是一样喜气洋洋、没心没肺地升起来了。因是冷天的太阳,它格外觉得得意,像个救世主似的,把暖烘烘的红光普照在九州每家每户的窗上。
窗户外面的闹声已沸反盈天,惨叫声与殴杀声,这世界活像个现世的地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