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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爱是一柄双尖枪[转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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goahead 发表于 2005-10-9 23:05:00 |
爱是一柄双尖枪,两头各自顶在我和周梅的喉咙上。
一、
周梅来我家时，正是89年的八月中旬。那天她穿了一身红褂，坐在我家客厅门边的一张小矮凳上。低头不语，乌黑浓密的短发遮住了半边脸，另一边脸象是一片美丽的月牙儿。她是被舅舅送到我家寄宿的，她从乡下的那所中学转到我就读的镇中学，是为了换一个好的学校考大学。她是我的一个远方表亲，可是没有任何血缘关系。母亲十九岁那年外婆去世了，外公又找了一个女人，那个女人带来了一个女孩，她就是周梅的母亲。
这一晚，当母亲问周梅的生日时，周梅回答说——声音比蚊子大不了多少：“1972年8月12日。”母亲不相信，又问了一遍。
“1972年8月12日。”还是那个答案。怎么搞的，这一天是我的生日呀！难道我们是同年同月同日生？母样惊诧万端，我惊喜不已。
没错，我们是同年同月同日生。我们俩人有一个共同的生日。自那以后，这件事一直在邻居和同学们之间传为美谈。
那天我们一同放学回来，走在院门前的小巷中，隔壁的李阿姨笑着迎面走来，她用一种暧昧的眼光看着我们，自言自语地说：“真是天生一对！”周梅的脸刷得红了。加快了脚步，把我甩在后面，抢先一步进了院门，中午吃饭的时候，母亲叫了半天，她才从她的房间中慢吞吞地走出来。
我表面没有什么异样，还是象以前一样。但是心里却象是得了一件宝物般惊喜。我想：周梅是上天赐给我的礼物，这是我们的缘份。
自周梅来的那一天开始，我那平静的内心世界被打破了——犹如荒原上突然开出了一朵鲜花，引诱着我走出小屋，来到她的身边，欣赏她，凑近了鼻子嗅她身上的芳香。可我就是不敢伸手去碰她一下。我生恐触落了她那脆弱的花瓣。
周末的时分，是我们最幸福的时刻。因为我和她可以共度一段时光。这时候弟弟到客厅里看电视去了。只剩下我和周梅在书房中聊天。
“你为什么转学到我们这个学校？”
“我们那个学校的男孩蛮邪！和老师打架，闹得我们不能正常上课。”
男孩蛮邪？我不能从她这句话中领悟更多的内心秘密。在我们学校，男同学也蛮邪，不仅是和老师吵嘴打驾，还追女同学。
周梅是为了逃避一场恋情来到我们学校的吗？这个猜想很快被一封来信证实了。
那天我和一帮同学在球场上踢球。一位迟到的同学展开一封信在球场边上边走边读。作为队长的我叫他上场都没听见。我好奇地走近他，发现信封的排头上竟然写着：
“周梅：你好！”我劈手把信夺了过来，怒气冲冲地说：“你怎么乱拆别人的信？”
当他得知我是周梅的哥哥时，他不好意思地陪了不是。没过两个星期，周梅就被男同学们私底下一致评为”校花”了，她的信都有人敢截留拆看。
晚上，我把这封信转交给了周梅，周梅没说什么，很快把信塞进了抽屉。我心里有些酸酸溜溜地，那封信是她原来的男同学寄给她的。
随着时间的推移，关于她的新闻越来越多。高二年级的男同学象是一群馋嘴的猫子闻到了腥味。他们白天站在走廊上“踩点”，用青春期饥渴、挑剔、羞涩而又高傲的目光打量着从身边悄然而过的女同学。到了晚上上自习课时，开始大肆活动起来。有一天，他们终于发现了周梅。
一个叫“叶辣子”的同学往她抽屉里塞了一只红艳艳的苹果；一个叫张会斌的男学站在她放学必经的路口给她塞情书；还有一个叫邓小羽的男同学在期中考试的时候，通过窗户给她塞记着正确答案的纸条——可是这些东西无一例外地被她当众扔掉了。
有一天夜晚，放了晚自习，我走在小镇狭窄的小巷中，只听到身后一阵急急地脚步，在碎石铺成的路面上“得得”有声。空荡的小巷七拐八弯，阴暗的转角处路灯光眨着阴惨的鬼眼，碎石路上返照着铁灰色的光，周梅气喘吁吁地跟在我的身后，她叫了我一声：“阿哥！后面有人追我！”我赶忙停下脚步，朝身后望了两眼，自作英雄式地说：“别怕！有我！”
后面是一帮男同学纠集了一群不三不四的社会青年，他们也是从这个中学毕业的。他们在后面扯着嗓子唱道：
“让我一次爱个够，给你我所有……”
“天天想你，天天问自己，到什么时候才能见到你！”
“will you still love me tomorrow……”
但是，他们还是不敢靠近我们俩人。在到了我们家门前的院子里时，歌声渐渐散去，他们才悻悻然离开。
因为我的关系，那些男同学很是嫉妒。每当放学，我都是和周梅一起并肩回家。周梅一定是后悔了，本来是为了逃避一场恋情，想找一个学风端正的学校好好读书，以实现父母的重托，考上大学。但是来了我们学校后，发现和她原来的学校差不多。漂亮的女孩子走到哪里都少不了追求者——这不是谁的错。
期中考试结束后，她要回老家去，走的时候是一个下午。那天阳光灿烂，我正午睡，周梅悄无声息地走了。我醒来时，她的屋内空无一人。难言的落寞，如临空浇下的寒水，凉遍全身。
我穿上足球鞋，来到球场上踢球。那天我踢球特疯狂，球友们说我简直象发了疯了公牛，所向披靡，无坚不摧。我只知道带球突破，奔跑冲撞，传球射门，就连跌倒在绿草地上也有一种淋漓快意之感。我想借助足球来填补失去她的内心空虚感。我那空虚的内心暂时在足球上得到了满足。
二、
我不知道她内心想些什么，正如她不知道我想在她身上达到什么目的。我那隐晦的情感表达方式，既使连最敏感的女孩子也难以捉摸。我常常因为她和一名男同学一起走路而莫名其妙地生气，但是在她面前只是一种冷漠的表示；因为在一个风雨交加的夜晚，她的男同学骑着自行车送她回来，我内心里醋意大发；因为我先她到家，见家里没有她，而父母早已入睡，我就站在阳台上，竖起耳朵听外面的风雨之声，听隔着水塘传过来的歌声：
“曾经在风中对我说，今生今世相守；
曾经在雨中对我说，永远不离开我……”
那是她们班的一个男同学刘华的歌声，我不止一次听到过，每次在教室的走廊上，我常常听到这首歌。而只要这首从他的口中响起的时候，我心里就有一种被抛弃的感觉：因为正是那一次，在他唱着这首歌经过我的教室门前的走廊时，我看到他的身边跟着我心爱的周梅，一脸潮红，低头窃笑。
我猜：他（她）们之间，刚才是否进行了幸福的身心交流？
在这个风雨交加的夜晚，他骑着自行车把周梅送到楼底下，然后又高唱着那首《风中的承诺》幸福地离去。而我，在周梅开门进屋的瞬间，也同时关上了我的书房的门。她对我的冷淡有所察觉。就故意地找机会靠近我，和我交谈。
一天下午，我放学回来，家里空无一人，只见我的书桌上放着一把钉锤、几枚铁钉、一面塑料薄膜，旁边有父亲留的一张字条，交代我把周梅房中一面掉了玻璃的窗框用薄膜蒙起来。我很愿意为周梅做点儿事，但是却带着一种类似女孩子幽怨的心理干上了。
正当我“叮叮当当”干得起劲时，周梅回来了。她很感激地站在我的身后，看我做事，而且常常用她那柔婉的长岭口音和我说话：“今天刘华问我，我和你是什么关系？”
“那你怎么回答？”
“我说你是我哥。”
“你怎么常常和他一起？”
“我和他没什么，只是他常常帮助我，我很感激他，对于他，我才不喜欢呢！”
周梅说得我心里踏实多了。干得也格外带劲。
“周梅，你过来，把这边的薄膜用手压好，贴齐……“
她就走了过来，脸快贴着我的下巴了。我闻到了她身上那特有的雪花膏的香味，我的心跳加速，手有些颤抖，钉锤差一点儿钉在了我的手背上。
后来，她到院子里去，透过窗子，我看到她正伏在水池边洗我那双足球鞋，象是一杯甘洌可口的冰镇扎啤灌进了我的喉咙，那种清爽通畅感流遍全身。我心里喊道：我爱她！这让我心动的小梅花鹿！在我的日记本中，我不止一次地把她形容成小梅花鹿！她洗完足球鞋，然后把鞋挂在梧桐树的树叉上晾着，接着又到厨房里去抄饭；当我干完了活，吃她抄的蛋炒饭时，她又走进她的房间，动作轻盈地折叠剩下的薄膜，那在薄膜上跳动的纤纤玉指，竟象是在弹着一张古筝。
哎！我真地说不出有多爱她！可我不敢靠近她。哪怕拉拉她的手指，我也会心跳不已。
三、
1989年的我，正处在人的青少年时期，那一年我17岁。我读了许多我这个年龄不该读的小说。书中的主人公，他们的生活态度，为人处世，都能在我心中引起强烈的共鸣，以至于我极力在生活中模仿他们的一言一行，幻想有他们那样美丽而又传奇的经历。那时的我，认为平庸、恶俗、无聊的生活是没有意义的，只有刺激、传奇、新鲜的东西才会让青春充满了活力。但是无聊的日子居多，而传奇的事情毕竟象沙中之金，少之又少。人总是不甘于平庸，总是想在平凡的日子制造一些不平凡的事来，生活才显得有意义。只有这样，我才觉得自己不象行尸走肉，光阴才没有虚度，青春才没有荒废。
于是矫揉做作的青春开始了，而单纯天真的童年一去不复返。所以说，我的青春是矫揉做作的青春。
讨厌虚伪的粉饰，喜欢真实的裸露；蔑视传统的说教，热衷叛逆的行为。玩世不恭，放荡不羁，大胆地暴露缺点，自我贬损的表演、自暴自弃的说辞，这些都充满了一种向传统挑战的恶作剧式的窃喜。不懂得韬光养晦，不懂得洞明世事，明知自己是颓废的，但是甘于颓废；明知自己是堕落的，但是甘于堕落。伟人说过一句话：“真理是赤裸裸的”，我于是加上一句：“青春也是赤裸裸的”。
人活着，少不了一个虚伪的面具，就象是变色龙需要有一层会变色的皮肤用来保护生命一样——当我明白这句话时，已为时已晚。那时流行一句话：“玩不尽的味，丢不尽的丑”。
特别能体现我这种玩世不恭、矫揉做作的生活态度的一件事，就是90年我过生日那天，我在朋友家喝醉了。
我摇摇晃晃来到教室上晚自习，我把头扑倒在书桌上，不理会任何人。肚中翻江倒海，脑海中只浮现出一个女孩的脸，她就是周梅。我醉意朦胧地说：“周梅，祝你生日快乐！”很快，我哗啦哗啦吐了一地，呕吐物的酸腐味很快在教室里弥漫，一位同学不满地说：“不会喝酒就别喝那么多，吐得教室里臭不可闻！”我恶语相向：“关你什么事？”那同学也不示弱：“你还说不关我的事？你吐得满教室都是，搞得我们不能学习，你是发酒疯吧！”
我朝他走了过去，他也站了起来，趁我摇摇晃晃未站稳之际，他照我脸上就是一拳。我象是一条被抽掉绳结的麻袋摊倒在地。我从地上爬起来，操起一张条登向他砸去。旁边的同学一拥而上，把条登夺去了。
我颓然倒在书桌上。一种挫折感伴随着苍凉感涌上心头。鬼知道我那混乱的大脑里在想什么，为了表现得洒脱些，我站了起来，疯疯颠颠地念起了李白的那首诗：“抽刀断水水更流，举杯消愁愁更愁！”
教室里一阵哄堂大笑。真是丑态百出。
不知是谁叫来了周梅。她在隔壁的理科班，她也听说我喝醉了。在我的想象中，她肯定不会来管我，一定是一张冷漠的脸，心不在焉地看着书。但是听说事态严重了，竟和别人打起来，就赶忙跑了过来。她一声不响地把我脚下的秽物扫干净，然后对我说：“你回去算了！免得在这里出洋相！”
我心头一暖，听出这是周梅的声音，抬头呆望着她，惺眼蒙胧中，我看到了她那苍白的脸，乌黑的眼，乌黑的短发，我傻傻地说了一句：“祝你生日快乐！”周梅那苍白的脸上浮出一片红色，她恶狠狠地说了一句：“我不管你了！”然后转身出了教室。
同学们一阵哄笑，好象是看了一出精彩的表演。
四、
高二下学期的期末考试结束了。我邀一帮男女同学到我家打牌，晚上输者请客看电影。周梅因为没有赶上回家的末班车，又返回了。我惊喜异常，邀请她和我们一起去看电影。
电影的题目忘了，好象是一部表现清末艺人的片子。周梅坐在我的身边，眨着黑亮的眸子，表情平静，双手并拢平放在腹部，一副心如止水的淑女姿态，她多象那纯情的孟庭苇呀！那一头短发遮住了半边的脸，露出了一抹白如象牙的鼻梁，象是一抹弯弯的月牙！
银幕上出现了艺人表演的镜头：两名身着红褂的少女在顶着一柄双尖枪。长长的发辫垂在背后，她们绕着圈子，努力向对方顶着，顶着，压下去，又压下去，那枪柄都顶成了弓形，两人都快头对头了，还勿自咬牙切齿地谁也不让谁。如果有一方气泄力乏，那么就有可能一刃封喉，血溅红缨，气绝身亡。
这时，戏台下的观众们欢声雷动；只听得“啪！”得一声脆响，双尖枪被顶断了，两名卖艺的女孩头碰在了一起，然后仰头向观众骄傲地展示她们完好无损的喉咙。
这样的场景，久久地在我脑海中闪现。好一柄双尖花枪！长柄如弓，红缨如束，更有两端尖尖的枪头直抵喉尖，那是爱的电波在传递，还是恨的寒流相抵触？我和周梅，难道不象是在顶着一柄双尖枪吗？我们互相用力地顶向对方，这中间的感情，谁又能挑明，谁又能承受？不分手的结局又是什么？我们的心灵太脆弱，经受不住爱的交融，更无法承受恨的折磨。最好的结果，只有一方撒身而退，方能避免情断神伤，两相埋怨的青春遗恨。
电影散场了，同学们分手而去。我和周梅并肩而行，默然无语。
周梅忽然发话了：“下学期我可能要搬到学校去住读了。”
我很失望，这意味着在接下来的一年中我可能会和她分手。
我问她：“为什么？在我家里住得不好吗？”
她幽幽地说：“不是的，住的很好。但是我觉得因为我，你很不开心。”
我绝望地哀求她：“周梅，别走！好吗？我想和你在一起。”我不知道从哪里来的勇气，我靠近她的身体，但是她却轻盈地左躲右闪，对我说：“我知道你想要什么，但现在不是时候。”
“那将来呢？将来总该可以吧？将来你到哪里，我就跟到哪里。”
“将来的事将来再说。阿哥！你也太犯生了，姨父姨妈让你读书，想让你考上大学，你却成天踢球，成天想和我谈这些事，你对得起姨父姨母吗？”
周梅说得我脸红了。
她接着又说：“是姨父不让我答应你的。我们现在以学习为重，将来的事等到将来再考虑。我希望我和你都考上大学。如果我们能在大学里再次相见，那是我们一生的幸福。”周梅说得很冷静，没有丝毫的情绪激动。她那清澈晶莹的眼眸望着我，犹如一汪碧水，浸着月光，如伐毛洗髓，袭来一阵寒意，我的心田早已被情感的激流淹没。
周梅最终离开了我。在高三，我继续用足球来填补她离去后留下的感情真空。
后来，我连预考都没有通过，惨淡地结束了自己的读书生涯。周梅后来考上武汉的一所大学。我没有象她期望地那样，和她一起在大学里相见。
现在我已经结婚十年了。有一次，父亲到黄石来看望他的孙子。席间，父亲趁我爱人到厨房去的间隙，提到了周梅。他说：‘其实周梅对我说，她答应你了，但是我不同意。”
因为父亲这一句话，使我对他“恨之入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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