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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张平静的网已经在某黑暗处等待,如果我一犯糊涂,就会被困住。周围有很多观望的人,他们中的很多都曾跟我那样亲密,在某些时候,他们又是如此残忍地看着,直至我一层层褪去,剩下流动的骨髓。
我无心表演,我知道你们对于故事的进展很重要,现在,你们让我什么都不是,但我不能什么都不作。这比强奸更可耻,你们在为了自己看热闹的猎奇心理促使我进入一个经典的故事模式,然后你们快感满足,亦会丢弃我或者给我些安慰,我成为什么都不是的小玩偶,哭着闹着要你抱在怀里。你们得逞后,我便永远被固定在那样的年纪,就像那天晚上,我的大腿骨疼得厉害,那种生长的疼痛让我无比欣喜,我发现膝盖上的纹路,还有汗毛的变化,我知道有一天我会变得不一样,不会一直停留在如此丑陋疼痛的年纪。
后来我看着琰背着大书包穿过走廊,驼着背,仰着头走过篮球场,洗手池边,然后被教学楼的影子挡住了。
已经很晚了,我很想回家或者做出什么决定,一群鸽子飞了起来,卡夫卡启发我,它们并没有飞起来,而是你自己在下落。
又一节音乐课,麦子和音乐老太打成一团,课显然是没法上了。老太搜索了一圈,然后看到我,她以为找到了救星。她让我点评一下这样对不对。我说其实麦子和一个女人吵架没什么不通的地方,只是对象的选择有点不恰当。老太面露喜色。然后我补充,吵架的对方如果是一个正在更年期的女人,这样的情况就变得很普通,非常影响观赏性。
麦子和她打的时候,经常引起哄堂大笑,我其实挺佩服麦子的幽默感。
此时老太脸上的表情可以解释“崩溃”。很大颗的汗珠从她粗大的被白粉堵塞的额头的毛孔里沁出来,脂粉唇膏在脸上乱成一片。于是她躲到钢琴后面整理,把唇膏都杵断了。其实她对杵这个动作是很熟悉的,她经常一次很大力地按下三个琴键,那种按怕就是“杵”吧。
琰为她画下一幅速写,草草几笔,就是一个悲哀的女人。她时常被欺负,被学校的其他老师说闲话,什么经常有高级轿车来接送啦。她买过一辆劣质的轿车,被她的学生疯狂的踢,泼上剩饭剩菜。她在下雪的天气还穿超短的皮裙,在经过一个男学生的座位时被勾破丝袜。其实这世界上的所有人都有虐待倾向。
自己的悲哀和他人的悲哀,其实都在进行着新陈代谢,对他人,我们从不曾手软。
我记得她的眼神,她在隆冬的时候穿着超短皮裙在空荡的音乐教室走动,坐在合唱台上用食指的指甲抠脸上的小疙瘩。这让我想起一只掉了毛的孔雀。
琰的恶毒也体现于此,她从不掩藏或者虚构一个被画者的形象。她看到的,大概就是真的了。画画多了,自然看的东西就不一样。她说我的嘴有微微的凸起,眼睛下陷,是个画画的好材料。我说你为什么不画我呢。她没回答。
如果抛弃那幅会腐坏的皮囊,我们才能制止某种层面上的压迫和剥削。
后来我见过更多美丽的皮囊,可惜我无法像琰一样看他们,他们就是一组大同小异的组合。然后我厌倦了,让毛发和斑点覆盖我的皮囊,我亦不能感动任何人,我还不懂施予,因为没有接受。
在某个灯光迷混的场合,我看见美好的皮囊变成剥削者,不美好的皮囊也变成剥削者。那天我喝酒喝晕了,然后抓着麦子,告诉他我晕了,呆会要带着我,不然我有危险。当然那是很多年后的事。
对于皮囊的了解,没有人像琰一样。她对他们充满感情,无论他们是多么美艳或者苍白。
那天很漫长,天由白变黑其实比我想象的要短。在天由黑变白的时候,中间时刻天地呈现蓝色。天由白变黑的时候,中间时刻天地呈现黄色。蓝色和黄色是环形图谱里成平角的颜色,对比极强。我想,可能这是一个类似于污水净化器的原理,天刚变白的时候是本来的样子,世界是蓝色的,然后在白天发生了很多事,到了天即将黑的时候,世界已经吸纳了太多的污垢,所以变成黄色的。天黑以后,这些污垢会被抛到一个未知的空间里,天黑以后的一切都会到那里去。所以我们在黑夜的时候会更加勇敢,因为我们所作的一切都不会被看见,它们都被直接吸纳了,尸骨无存。
麦子说琰在利用我。她主动要求班主任调换座位到我旁边。她这样做无非是想换一个方式接近他。
我和麦子从5岁的时候就在一起玩,快形成血缘关系了。琰这样做不是没有可能,但我相信琰不是那样的,她只出于单纯的友爱。
我说琰其实挺好的,麦子不说话。他说:冰,有的事你不知道更好。
天气让人烦躁,琰无力地蹬着车,刚确诊自己的病,琰没有哭,没有绝望,让她坚强的是那种报答的心意。骑车时她怕自己会死,同时她想在路上邂逅冰,然后对他讲和其他任何人都不会讲的话,她要告诉他,自己得了神经病,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她要告诉冰那个心理医生是多么可笑,她没有发疯犯傻也没有喝洗脚水怎么会是神经病呢?然而她没法否定他的结论,想到这里,琰不禁有些恐慌,自己那些引以为荣的术师能力原来只是这病的征兆。
冰和琰的友情是突然开始的,在琰平静的生活中显得很突兀,这是惊喜还是意外。琰非常喜欢“意外”这个词,带有含混的概念,是让人不能接受的,或是让人开心的,或者都包括,这样琰就可以轻易用这个词,至少给自己留下了解释的空间。琰能理解冰的孤独,出于本能和直觉,那种最原始的同类意识教会他们互相勉励,用同样的行为告诉对方自己和对方都一样,做着同一件事,同样害怕,同样孤独,当没人再注意到自己时还有一个人也陪着自己,注视自己。这样他们便很开心了。
两个人,明知道自己很危险却找不到方法,在那个幽暗潮湿的空间里疯狂奔跑,他们是被黑夜创造的,午夜出生的孩子都是这样。他们不能停下休息,因为坚强的心志让他们不停自救,也就是说,他们还对一切抱有希望。两个人之间建立单纯并难割舍的联系,无关爱情,其实冰也是在一段时间后才明白琰为什么说自己与她是同一个人。
人的存在本身就很渺小,没有人会记住你长的样子。然而不必难受,你有两个选择,让你的基因延续下去,或者让你的精神永生,而拥有相同感受的人就是彼此永生的证据。
冰在路上小心地走着,感觉自己身边的东西随着时间离开自己,很奇怪,他也很想邂逅琰。这是让他们永远都无法明白的,他们离得很近,他们甚至只相差1秒钟的距离,然而那种迫切和珍惜反而让他们向相反的方向奔去。
琰的路有些恍惚,她迷惑了,冰好像离自己很远,他在干什么呢?她从来不会怪老天的安排,错过了冰,她说是因为他们是一个平面内的两条平行线,不能在一起却可以离得很近看着对方。他们不安于这种状态,于是他们抗争,生活还是要继续,于是这样的决定让他们远离。琰问自己后悔了吗?琰知道她永远不会处于被动地位的,冰那么可爱,自己有很多话只能跟他说,他不会对别人说,他理解她说的,她发火时冰会很宽容地纵容她,冰相信一切都是真的,一点怀疑都没有。其实冰在这方面很笨,他总把别人当作自己,毫无保留地付出,毫无矫情地接受,谁在乎他会受伤,他们在需要的时候就骗他,冰的真诚还在让他愚蠢时,他们就会逃走。琰在骗他吗?说不清,毕竟她还是有所保留的。
如果他们真的是同一个人,琰就有救了,当然这并不难。
明天会是怎样的,每个人的心里都存在着期待。这让我们有权利相信,时空由所有生命的意志推动着,如果有世界末日,那么地球毁灭的前一秒钟所有的生命的意志都被摧毁了。为了世界末日的来临,一种神秘的力量就要安排这些生命的意志被摧毁,这就是为什么有的人保持着饱满的身体和灵魂而有的人无法承受自己的躯体,这很残酷,但这是自然规律,尽管意志的毁灭速度很满,但事实是会发生的。我们之所以可以高枕无忧是因为我们身边还有坚强的人,有的人对一切漠不关心,而事实上他是在依靠别人坚强的意志活着。为了活着,人们起初作着不为人知的让步,之后人们陷入尖锐的矛盾中,他们在思考是否应该跨过道德的底线,之后他们变得无畏,精神永远在肉体的前面被毁灭,当死亡来临时,精神就不会做过多停留,它必须找到一个载体,否则就没有了意义。而活着的概念注定越来越模糊,精神、思想、肉体、器官、血液、组织、细胞、DNA,每一种的存留都是活着,看来活着是件很容易的事。
我希望琰快乐,但她不是个坚强的女孩,琰开始逃避我。琰并没有察觉自己的变化,但我发现琰有时会像不认识自己一样,迎面走来都不会把眼光停留在自己身上。琰越来越像一个有吸引力的谜。
琰坐在我的旁边,画画,听课,看不一样的人。
琰对我说,我是神经病。
我没感到惊奇,哦。
琰又说,其实这病不可怕。
我笑了,那是真的啦?
琰也笑了,我要你照顾我。
你确定,我很认真的说。
琰说,开玩笑的。
琰不明白,你喜欢芸?
普通朋友,我轻描淡写地说。
琰看着我,我敢肯定你很难受,这样说。
其实我也不想这么说,但我们之间确实没有别的什么,除了朋友。我没看她。没办法,有些人在一起却很陌生,而有些人却相反,我接着补充。
琰知道她应该停住了。琰想像着我和芸之间的故事,由于生病的原因琰的感知力变得超乎寻常,琰所想象的,大概就是真的,而且她会有亲身经历过的感觉。
我记得一本心理学的书上写到,有一种病人患病后感应能力会增强,程度随年龄和性别不同而有所不同。
琰,你能相信我吗?
我们是一个人,即使这样,也有时怀疑。
我的感受你都知道,我们的沟通就变成单方面的了。
你也能知道我的感受,和你一样。
关于我和芸的故事,你也知道?
不,我不会那样不礼貌的。
如果一个人可以了解我,在适当的时候为我辩护。
很复杂吗?
复杂的是外界的影响,其实应该很简单,若是那样,结果就会改变吧!
琰静了静。此时我变成一个心理医生的角色,对她说,那年冬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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